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屋外重归寂静。苏默兰放下毛笔,起身缓缓检查屋中。门窗闩扣完好,没有强行撬动的痕迹,想来是趁她方才去小厨房取热水那片刻空档,潜入屋内。
她蹲下身,逐本翻看堆叠在一旁的旧书卷。翻到第三册文集时,指尖触到一张夹在书页间的纸片。
抽出一看,纸上寥寥数语,字字皆是替苏家诉冤,暗含伺机翻案之意。字迹刻意模仿苏家长辈笔风,乍看之下几乎能以假乱真。
苏默兰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凉,细细端详片刻。仿造的笔迹虽像,落笔力道却差了几分,墨色也略新。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拿去找王慧兰禀报。若是直接上交,林建山大可反咬一口,说是她自己写好,假意拿出来博取夫人信任。
苏默兰将字条原样夹回书页,放回原处,位置一丝未动。而后坐回案前,静静思索对策。
她要等,等林建山主动引着人前来搜查。唯有在众人见证之下,当场挖出这张字条,再从容拿出证据戳破伪造的痕迹,才能一举撕开林建山栽赃陷害的阴谋。
第二日午后,王慧兰正核对府中采买账目,林建山准时前来请安。闲谈几句,他状似无意提起:“母亲,苏默兰日日整理旧卷,那些书卷多是前朝遗留,混杂繁多。儿子担心其中藏有不妥文字,不如派人去清点查验一番,免得留下隐患。”
王慧兰抬眸看他一眼,心底已然猜到几分用意,面上平静无波:“既然你这般顾虑,那就叫刘嬷嬷带云翠和锦书,随你一同过去清点。”
林建山心中一喜,面上依旧恭顺:“儿子谨遵母命。”
不多时,一行人便往苏默兰住的偏房而去,踏着残雪行至偏房门外,刘嬷嬷率先上前叩门。
屋内烛火未熄,苏默兰闻声起身开门,神色平静,不见半分讶异,仿佛早就等候在此。她屈膝行礼:“见过大公子,见过刘嬷嬷,见过云翠姐姐、锦书姐姐。”
林建山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屋内整齐堆叠的书卷,语气端方:“奉母亲之命,前来清点此处藏书,查验有无违碍文字,苏姑娘莫要见怪。”
“公子奉命行事,理所应当,”苏默兰侧身相让,“屋内书卷尽在此处,诸位尽可查验。”
刘嬷嬷带着云翠和锦书入内,依序翻检案头与书架上的册籍。林建山立在一旁,目光紧紧盯住那本夹着字条的文集,假意漫不经心四处打量,实则暗暗示意她们去翻那一堆旧文集。
锦书依着暗示,伸手抽出那册文集,随手掀开书页,薄纸片飘然落于青砖地面。
锦书弯腰拾起,一眼扫过纸上文字,面色一变,连忙捧起呈给刘嬷嬷。刘嬷嬷接过一看,脸色骤然沉下,转手递到林建山手中。
林建山接过字条,眉头紧锁,厉声看向苏默兰:“你好大胆子!身在侯府为奴,心中依旧记恨,私藏鸣冤字条,图谋不轨!母亲怜你有才,留你在此处整理书卷,你竟暗藏祸心!”
他话音铿锵,只等着苏默兰慌乱辩解,坐实罪名。
苏默兰静静站在原地,并无半分惶恐,缓缓开口:“大公子且慢下定论。此字条并非我所藏,乃是有人刻意放入书中栽赃于我。”
林建山冷笑一声:“书页夹藏,在你屋内搜出,不是你还能是谁?字迹分明酷似你父苏绍仪手笔,难道还有假?”
“笔迹仿得极像,可墨色与落笔之处,藏着破绽,”苏默兰缓步上前,抬手指向字条,“苏家人写字惯用松烟古墨,墨迹干透之后,色泽沉黑无光。可这张纸上的墨,是府中新制油烟墨,黑中泛亮,不过是这一两日方才写就。”
她顿了顿,又指向字的转折:“再者,家父写‘冤’字,末笔必微微向外挑开。这张纸上的‘冤’字,收笔向内蜷缩,刻意临摹,反倒露了痕迹。仿其形,不得其骨。”
刘嬷嬷凑近细看,反复比对墨色,神色渐渐凝重。她在侯府管事多年,经手各式文书墨品,自然分得清新旧墨料之别。
林建山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单凭墨色笔法,不足为证!谁知晓你是不是故意说辞,脱罪狡辩?”
“默兰尚有一证,”苏默兰抬眼,从容说道,“昨日午后,我曾短暂离开屋子,去小厨房取热水。那半个时辰,便是外人潜入放字条之时。守在假山的周伯,一直在此处望风,他应当看见有人进了我的屋子。嬷嬷可传唤周伯前来问话。”
这话一出,林建山心头猛地一沉。他万万没料到,苏默兰竟早已留意到望风的周伯。
刘嬷嬷当即叫云翠,速速去传周伯过来。
片刻后,周伯佝偻着身子赶来。一见屋内阵势,又见林建山难看的脸色,顿时明白事情败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几番追问之下,他不敢硬扛,磕着头,将林建山命心腹潜入偏房放置字条之事,一五一十供了出来。
屋内一片死寂。
林建山僵在原地,方才义正辞严的模样荡然无存,只余下难堪与恼恨。
刘嬷嬷神色肃穆,不敢耽搁,立刻命人看管住周伯,转身道:“此事重大,奴婢即刻回去禀报夫人。”
苏默兰垂手立在一侧,安静如常,不添一句控诉,也没有半句落井下石的言辞。
林建山死死攥紧拳头,眼底翻涌怒意,当着人证物证俱全的局面,无从辩驳。这一场精心筹谋的栽赃,反倒成了捆住他自己的绳索。
刘嬷嬷不敢延误,带着周伯与那张字条,匆匆返回正院。林建山则被迫一同前去见王慧兰,一路沉默,面色铁青,再无半分往日温雅模样。
王慧兰正临窗翻着账册,见一行人回来,抬眸一瞥,便瞧出气氛凝重。待刘嬷嬷将搜出书字条、苏默兰辨墨识笔、周伯当堂招供的经过细细说完,又将证物字条递上。
她捏着那张薄薄纸片,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许久没有出声。暖阁里炭火噼啪轻响,安静得压抑。
林建山垂首躬身,低声开口认错,王慧兰就罚他三个月禁足,闭门读书思过;给予周伯杖责二十,逐出侯府的处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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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栽赃一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