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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回声

那条“今天吃到了鸡蛋”的视频,是第二天早上开始涨起来的。

林深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她摸了半天才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通知栏堆满了红点——评论、点赞、收藏、转发、私信,一条一条往下挤。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视频播放量已经到了二十多万,不是她前一天看的几千,也不是十几万慢慢爬上去的那种,它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一夜之间被送到了很多人面前。

林深点开视频。

画面很简单:水壶、窗户、楼道、来福、对面楼、一碗鸡蛋面,最后那句“今天吃到了鸡蛋”。

评论区却热闹得不像话——有人说看到这句突然哭了,有人说我家今天也发鸡蛋了妈妈说省着点吃,有人说封在家里以后才知道一颗鸡蛋也能让人高兴,有人说这不是视频是日记,还有人说她怎么能把这么普通的东西拍得这么难过。

林深看到这条停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来福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它背上,毛被照得一层一层的,像老旧玩具上的绒。

林深伸手摸了摸,来福没醒。

她忽然觉得这条视频能被人看见,不是因为鸡蛋,是因为大家都太久没有好好活了。

一个鸡蛋,一碗热面,一盏灯,一只狗——这些以前谁都不会在意的东西,在那段时间里都变得很重,重到能撑住一个人一天。

她起身去厨房,锅还在水池里,碗也没洗。

她昨晚吃完以后太累直接放着了,面汤已经凝在碗底,蛋花粘住了边。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声音很细。

洗到一半手机又震,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不是宋青瓷,是平台私信。

一个女生发来很长一段话:“姐姐,我也是一个人在家。昨天我吃了一颗鸡蛋,吃完以后突然哭了。我本来以为我哭的是鸡蛋,后来发现我哭的是我终于吃到一点像生活的东西。谢谢你拍出来。”

林深看了很久,然后回:好好吃饭。

对方很快回:你也是。

林深看着“你也是”忽然有点愣,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说过了。

好好吃饭,你也是,这些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安慰,却比很多大道理都管用。

她把碗洗完,把水池擦干净,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突然停住,她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认真照镜子了。

洗手间的镜子上有水渍,她站过去看见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瘦了,可她不知道自己瘦成这样——脸颊凹进去,下巴尖得有点陌生,眼窝也深了,睡衣穿在身上肩线空了一块,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像挂在骨架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镜子里的她也抬手,动作慢半拍似的,像另一个人。

林深忽然想到,如果现在奶奶看见她,可能也认不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眼睛发酸。

她退后一步,镜子里露出更多身体——锁骨很明显,手腕细了一圈,睡裤腰松松垮垮往下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点害怕,不是害怕变丑,是害怕自己真的在消失,一点一点,没有声音,没有人发现。

她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相册翻以前的照片,一年前、两年前、更早。

照片里的林深脸上有肉,眼神也不是现在这样,虽然也不算特别快乐,但至少像个人。

现在不是,现在像被抽掉了什么。

她把以前的照片和刚才镜子里的自己放在一起看,像两个人。

她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关掉相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瘦——吃得少,睡得少,每天哭,每天想,每天等,所有东西加起来身体当然撑不住。

可她没有办法,一个人如果能控制自己不痛苦,那就不会痛苦了。

中午的时候母亲发来消息,奶奶今天又睡了一整天。

林深回嗯,母亲过了很久才回:医生说现在就是养着。

养着——这两个字让林深看了很久。

奶奶像一盏快灭的灯,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灭,也没有人敢一直盯着。

下午视频播放量还在涨,林深第一次认真看后台数据——完播率、平均播放时长、转发率、收藏。

她以前根本不懂这些,只知道发出去有人看有人评论。

现在她开始发现这些数字后面不是冷冰冰的东西,它们能告诉她很多事:哪一秒有人划走,哪一句字幕让人停住,哪段音乐让人看完,哪一个画面被反复播放。

她把那条“鸡蛋面”的视频看了很多遍,自己拆自己的东西。

她发现开头水壶那段留得太长,如果剪短一点节奏会更好;窗户那段可以再晚一点进音乐;来福那个镜头留得刚好;最后鸡蛋面的画面太快了,可以再多停一秒。

一秒——以前她从来不会在意一秒,现在她发现一秒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让人哭,让人出戏,让人继续看,也让人划走。

她拿笔记在纸上写:水壶短,来福保留,鸡蛋面多停,字幕不要太满,音乐早点进会腻。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被困在家里的人饭都快吃不上,竟然开始研究视频节奏。

可她又觉得,也许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在最没办法的时候,找一件还有办法的事。

晚上她重新剪了一个版本,同样的素材但节奏不同,删掉一些字留更多空镜。

最后字幕也改了,想过写“今天有一点像生活”,觉得太漂亮太假,最后还是改回“今天吃到了鸡蛋”。

发布的时候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越简单越真。

晚上八点多物业群又有人吵起来,有一栋楼说物资没收到,有人说凭什么别人有鸡蛋他们没有,有人说自己家老人糖尿病不能天天吃挂面,有人发语音骂声音尖得刺耳。

林深听了一句就关掉,她现在越来越少看群,不是不关心,是看多了会发疯。

每个人都在求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住,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救另一个人。

她打开评论区反而安静一些,那里明明更吵,几千条留言,可那些话不像物业群——没有人抢东西,没有人指责谁多拿了一个土豆,大家只是坐在各自的黑夜里轻轻说一句:我也是。

这三个字有时候比“加油”有用。

晚上十点她又点开访客记录,手指已经形成习惯,熟悉到不需要想。

点进去往下翻,陌生头像,陌生头像,陌生头像,一些看过很多次的粉丝,几个留言很多的人,没有宋青瓷。

林深盯着屏幕没什么表情,她退出,过了一分钟又点进去,还是没有。

她笑了一下,像被自己气笑。

手机被她扔到沙发另一边,来福抬头看了一眼,林深说没事,来福没动。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没事,她现在越来越会说这两个字,对母亲说,对网友说,对来福说,对自己说。

可她心里很清楚,她想看的不是播放量,不是评论,不是别人说“我懂”,她想看的只是那一个头像。

哪怕只出现一次,什么都不用说,不用点赞不用评论,只要它在那里,她就能骗自己他看见了,他知道,他不是完全无视。

但今天没有,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敲门没人应,她又换一种方式敲还是没人应,最后她开始在门口放东西——一张纸,一个灯,一碗面,一只狗的背影——希望里面的人能看见。

可门后面始终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进来,也没有人说别等了。

这才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

不是分开,不是结束,是没有判决。

她明面上已经和宋青瓷分开了,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等,可心里还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没有收到通知。

那里还停在以前,停在某一次聊天,某一句“我在”,某一个凌晨,某一次他突然出现。

她像一个已经搬空的房子,墙上却还挂着旧钥匙,门明明不开了,钥匙却没有丢。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宋青瓷能清清楚楚说一句“结束了”,她也许会崩溃会哭会疼,可至少有个结果,她可以把那句话放进某个盒子里贴上标签写“结束”,然后慢慢处理。

可他没有,他不说开始也不说结束,不说爱也不说不爱,他只是消失,然后某天再回来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于是她又被拖回原地,像一条线缠在脚腕上,看不见,却一直拉着她。

凌晨十二点她打开空白文档打了一行字:我不怕你不爱我。

停住,她看着这句话过了很久,继续打: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看着屏幕眼睛忽然热了,这句话太直太像求饶,她想删,手指放在退格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这两句复制出来拖进剪辑软件,黑底白字,没有音乐。

第一句:我不怕你不爱我。

第二句: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预览了一遍,很短,七秒,像一句话从胸口掉出来。

她没有发,保存,文件名叫:答案。

她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困,是心里那种反复拉扯后的累。

视频爆了,很多人看见她,很多人留言,很多人说懂她,可她还是觉得空,因为她最想听见答案的那个人一直没开口。

第二天醒来视频播放量过了三十万,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数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手机一会儿震一下,私信越来越多,有人问她能不能授权转载,有人问她用什么软件剪,有人问她音乐在哪里找,还有人说你应该继续做这种系列。

系列——林深看到这个词忽然有点愣,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是系列,她只是一天一天活下来,一天有一天的东西——水壶、鸡蛋、楼道、来福、窗户。

可别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觉得这是一个系列,像她终于在混乱里做出了一条线。

中午她吃了半碗米饭配一点青菜,吃完以后有点反胃,不是菜的问题,是胃已经变小了,她吃不下。

来福坐在旁边看她,林深把碗放下:“我是不是瘦得有点吓人?”

来福摇尾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链往下滑了一截,她忽然想到可以拍这个,不是为了卖惨,只是这个画面太具体。

她把手放到桌上拍了一段手链滑下去的视频,拍完又觉得太私人删了,过了一会儿又从最近删除里恢复。

她把视频导进电脑没有马上剪,只是放在那里。

素材文件夹越来越大——窗户、水壶、楼道、鸡蛋、来福、手链。

她又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我还在。

打完这三个字她看了很久,它和“活着的证据”放在一起,像两个很小的路标。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接了。

母亲说奶奶今天醒了一会儿又问爷爷去哪了,林深没说话,母亲也没等她回答,自己说:“我说他出门了。”

林深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问:“你最近吃得怎么样?”

林深说还行。

母亲说:“别瘦太多。”

林深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电话那头也安静,她们之间好像有很多话,但每句话都过不了喉咙。

最后母亲说:“视频的事,我不管你了。”

林深愣了一下。

母亲声音很低:“你别把自己弄坏就行。”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让步,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理解,但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觉得窒息。

有些关系不会一下子好,可能只是从紧紧掐着脖子变成松开一点手指,一点也算。

傍晚她开始剪“手链”那段。

她没有拍脸,只有手腕、桌面、一根松掉的手链,手链从腕骨滑到掌根停住。

她配了一段很轻的环境音,不是音乐,是窗外的雨声。

她想过写字幕——“有些东西是在慢慢变轻”“我最近瘦了很多”——都觉得不对删掉,最后她没写字,只留画面,十秒,手链滑下来,雨声,结束。

发布以后她第一次没有标题。

评论很快来了:看懂了,瘦了好多吧,抱抱,好心疼,为什么这十秒这么难受。

林深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意识到,有时候不说反而更像说了。

这就是她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不是所有痛都要写出来,有些痛只要给一个画面,懂的人自然会懂。

晚上九点她终于没有点访客,至少前半个小时没有。

她逼自己去剪别的东西,剪一段雨,剪一段楼道,剪来福用爪子扒门。

可剪着剪着手还是停了,像身体自己记得那个动作——打开手机,点访客,往下翻,没有。

林深把手机放下,这一次没有再点第二遍。

她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见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件事——发视频、点访客、失望、再发、再点、再失望,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一直往光亮处撞。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知道没有用。

凌晨一点四十七宋青瓷的消息忽然来了:“睡了吗?”

林深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还是乱了一下,很没出息,她自己都知道,可身体比理智诚实。

她没有立刻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分钟,然后回:“没。”

宋青瓷过了一会儿说:“最近还好吗?”

林深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荒唐——还好吗?

她瘦了二十斤,她每天吃不下饭,她靠剪视频把自己从情绪里一点点拖出来,她看爷爷离开、看奶奶忘记、看父亲的消息一天天变坏,她发出去那么多视频、那么多画面、那么多隐晦的求救,然后他问最近还好吗。

她打字“不太好”打完又删掉,重新打“还行”发出去。

宋青瓷回:“那就好。”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只要她说还行,别人就真的会觉得她还行。

宋青瓷又发:“早点睡。”

这次林深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打开刚才那个“答案”的视频草稿,七秒,黑底白字:我不怕你不爱我,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没有发布。

她知道这不是发给网友看的,这是发给一个人的,可那个人未必会看,看了也未必会懂,懂了也未必会回答。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真的很累,可她还是没有删掉,她把它留在草稿箱里,像把一句没有寄出去的信压在抽屉最底下。

夜里两点多她又开始剪视频,这次剪的是对面楼——同一个窗口,同一个抽烟的人,同一盏灯。

她把几天的画面排在一起,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那个人每天都在,八点半站到窗边抽一支烟然后回去。

林深盯着时间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羡慕,至少这个陌生人每天都会出现,准时、安静、稳定,哪怕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但他在那里,每天八点半,烟头亮一下灭一下,这比很多关系都可靠。

她把视频剪完,字幕想过写“有些人每天都会出现”,觉得太明显删掉,最后改成“八点半”三个字。

发布。

这一次她没有等评论,没有看访客。

她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窗,到了八点半那个人果然出现了,烟头亮了一下又灭掉。

林深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今天又过去了,她还在,视频还在,来福还在,而答案还是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