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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鸭子

林深第一次对来福发火,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外面下雨,雨不大但下得很烦,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户上,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玻璃。

对面楼的窗户白天也亮着几盏灯,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林深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她刚发的视频又涨了,播放量已经过了五十万,评论很多,私信也很多。

有人问她用什么软件,有人问她怎么调色,有人问她能不能教一下这种节奏,也有人给她讲自己的故事——长长的一段,从失恋讲到失业,从家里讲到医院,讲完以后最后加一句:“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林深看了很多条,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发现人和人之间的痛苦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你能说“我懂”,可其实没有人真的懂另一个人。

她正想关掉后台,手机震了一下。

心跳先动了一下,不是宋青瓷,是母亲。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旧铁盒,盒子有点生锈,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花。

林深认得,那是奶奶以前放针线的盒子,小时候她经常从里面翻出各种颜色的线,还有扣子、顶针、弯掉的别针。

母亲又发来一句:今天整理柜子,翻到这个。

林深点开照片放大,铁盒旁边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奶奶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穿着浅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亮。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是爷爷,那时候爷爷还没有后来那种沉默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手搭在自行车把上。

林深看了很久。

她几乎没见过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在她记忆里奶奶一直是奶奶——会骑车送她上学,会煮面,会问她吃饭了吗,会把钱塞进她口袋,会站在路边和所有认识的人打招呼。

她从来没认真想过,奶奶也曾经是照片里这个女孩,也曾经穿白衬衫,也曾经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对着镜头笑。

母亲发来语音,林深点开。

母亲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你奶奶年轻时候脾气很大的,她以前不听家里安排,非要嫁给你爷爷,那时候家里也不同意,后来她自己跑出来的。”

语音到这里停了。

林深握着手机很久没动——奶奶也跑出来过。

这件事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林深心里,没有很响,但水面一直在动。

她忽然想到,原来这个家里不止她一个人跑过。

只是后来奶奶老了,变成了别人口中那个该被照顾的人,变成了病床上那个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人。

她年轻时的反抗没人再提,她的自行车、她的脾气、她不听话的那几年,都被岁月收走了。

母亲又发来一句文字:“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深回:“照片留着。”

母亲说嗯。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她以前其实很疼你。”

林深盯着这句话觉得有点多余,她当然知道奶奶疼她,她不需要任何人证明。

可母亲发这句话时像是在替奶奶说,也像是在替自己说。

林深没回,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放进一个叫“旧照片”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原本只有爷爷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现在多了一张奶奶。

她看着那两个缩略图,忽然觉得时间很荒唐,一个人用几十年活成一个人,最后在手机里只剩几张图。

下午两点多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林深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不像医院走廊,母亲应该是在楼梯间。

“你看见照片了吗?”

“看见了。”

“你奶奶年轻时候很好看吧。”

“嗯。”

母亲笑了一下,很轻:“她那时候很多人追。”

林深没说话,母亲像是找不到话,又像是难得想说点轻松的:“你外公那边当年不同意,她就自己收拾东西走了。你爷爷那时候也没什么钱,就一辆自行车,她坐后座跟着他去了另一个城市。”

林深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骑车送她上学,夏天很热,她坐在后座吃冰棍。

原来很多年前奶奶也坐过别人的后座,只是那时候她不是奶奶,是一个正在逃离安排的年轻女孩。

林深问:“她后来后悔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母亲说:“不知道。”

过了几秒又说:“可能后悔过吧。”

这句话很轻,但林深听懂了——人生不是做了正确选择就会一直幸福,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也照样会苦,但那条路至少是自己选的。

母亲那边忽然有人叫她,她说“我先挂了”,电话挂断。

林深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手机。

她发现母亲今天不太一样,没有问她视频删了没有,没有说亲戚怎么看,没有问她吃了什么,只是发来一张旧照片,讲了一段奶奶年轻时候的事。

这不像和解,更像一个人在暴雨里递过来一把破伞,破也破,但总比没有好。

林深把那张照片拖进剪辑软件看了几秒又拖出来,她不想发。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变成视频,有些东西只适合留在自己这里。

她关掉软件,打开后台,新的私信还在增加。

有个账号连续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你视频里的那只狗好可爱”,第二条“它好乖啊”,第三条“它是不是很懂你?”

林深看着“很懂你”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来福懂什么。

来福正趴在地板上咬一只黄色鸭子。

那只鸭子玩具已经被咬得变形,翅膀塌了一边,肚子上还有一个洞,它每咬一下鸭子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嘎,嘎,嘎,特别吵。

林深回头看它,来福咬得很认真,两只前爪按着鸭子,屁股趴在地上,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林深看了一会儿,来福忽然叼着鸭子站起来冲她跑过来,短腿跑得很快,鸭子在它嘴里一晃一晃。

它把鸭子放到林深脚边,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林深没动,来福用鼻子拱了拱鸭子,意思很明显——玩。

林深低头看它。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评论区,手机上没有宋青瓷消息,访客记录她刚刚看过,没有,昨天没有,今天也没有。

她本来就烦,那只鸭子偏偏又在脚边。

来福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直看,一分钟,两分钟,还是看。

林深的火突然就上来了:“别看我了行不行?”

她声音不大但很冲。

来福愣了一下,尾巴停住。

林深看着它又说:“我现在没心情,你自己玩去。”

来福叼起鸭子往后退了一点,它没有叫也没有闹,只是站在不远处看她,鸭子还咬在嘴里,变形的脑袋垂下来。

林深看着它那样心里更烦了:“我说了我不想玩。”

来福又退了一点,然后趴到茶几旁边,鸭子放在下巴下面,它还是看着她。

这下林深更难受,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空的,宋青瓷没有消息。

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看她——网友看她,母亲看她,亲戚看她,来福也看她——可那个最该看见的人没有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壶里还有昨天烧剩的水,她倒进杯子喝了一口,凉的。

她靠在流理台边,忽然觉得胸口很堵。

刚才那几句话不重,可说完以后像有什么东西回到她自己身上。

她知道来福没做错什么,它只是想玩,它只是今天很开心,它不知道什么叫封城,不知道什么叫冷暴力,不知道什么叫父亲出事,不知道什么叫奶奶失智,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消失五天出现两天。

它只知道鸭子很好玩,主人很久没陪它玩了,就这样。

林深把杯子放下回到客厅。

来福还趴在那里,看见她出来尾巴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跑过来。

林深蹲下去捡起鸭子,鸭子身上沾了口水湿漉漉的,她拿在手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想哭。

“对不起。”

来福看着她。

林深说:“我不是冲你。”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停了一下——不是冲你。

很多人伤害别人的时候大概也这么想:不是冲你,不是故意,我也很难,我也没办法。

可被伤到的人还是被伤到了。

林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前任喝醉以后摔东西,第二天醒来也会坐在床边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真诚,甚至有点可怜。

林深当时真的信过,信过很多次。

因为他清醒的时候也会对她好,会给她买喜欢吃的东西,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出去买药,会帮她搬东西,会把来福抱起来说这狗怎么这么傻,会在外人面前牵着她的手。

那几年并不是一开始就坏,前两三年甚至很好,好到林深后来很多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是不是那些坏事没有那么严重,是不是人不能只看坏的一面,是不是他其实也很难。

就是这种“其实”,把她困了很多年。

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鸭子,来福已经站起来了,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

林深轻轻把鸭子扔出去,鸭子飞得不远落在沙发边,来福立刻冲过去,刚才那点委屈像从来没发生过。

它叼起鸭子摇着屁股跑回来放下,看她。

林深坐在地上又扔了一次,来福又跑,鸭子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它追过去爪子打滑差点撞到桌腿。

林深终于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一下,很短,笑完眼睛就酸了。

狗太简单了,刚刚被凶了,五分钟后还是想玩,不会冷战,不会消失,不会故意让你猜,也不会把一句话悬在那里悬很多年。

它要玩就是要玩,生气就是躲远一点,高兴就是冲回来。

林深陪来福玩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累了,来福还不累,把鸭子又叼回来。

林深说可以了,来福不听又拱她。

林深把鸭子藏到身后,来福绕过来找,短腿绕得很急,林深躲来躲去,最后自己笑得有点喘。

她很久没这样动过,身体虚得厉害,才玩一会儿就觉得头有点晕。

她坐回沙发,来福叼着鸭子跳不上来就在旁边蹦,一下,两下,第三下终于蹦上来,鸭子掉在沙发边,它整只狗趴在上面喘得很开心。

林深看着它,忽然发现来福脸上好像比以前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说不上具体哪里,就是整个神态不一样了。

以前是没心没肺的小狗样子,现在安静的时候会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来福眯起眼睛。

林深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九岁了,它不是小狗了。

只是因为它一直很健康,很少生病,也不拆家不闹人,林深总觉得它还可以这样很多年。

可狗不会一直等人,人也不会。

她忽然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等宋青瓷,等一个答案,等一句话,等一个头像出现。

可来福也在等她,等她扔鸭子,等她下楼,等她摸一下头,等她偶尔从那些看不见的痛苦里抬起头来看它一眼。

林深摸着来福的耳朵低声说:“我以后多陪你玩。”

来福当然听不懂,它把鸭子往她腿边拱了一下,意思是现在就玩。

林深又笑了:“你真烦。”

说是烦,语气已经软了。

晚上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奶奶也不是父亲,是一张快递照片,快递放在医院护士站旁边。

母亲说:“这是你爸以前给你买的那个旧相机,我在柜子里找到的。”

林深愣住,她点开照片。

那是一台很旧的数码相机,黑色机身,边角有磨损,不是特别贵的型号,但林深认得,那是她初中时用过的第一台相机。

准确说,是父亲买给她的。

那时候她还没和家里闹到后来那种程度。

她喜欢数码产品,喜欢拍东西,喜欢研究屏幕和镜头。

父亲有一次带她去电脑城,本来是买打印机,结果她在柜台前看相机看了很久。

父亲问喜欢吗,她说还行,父亲说喜欢就说喜欢,然后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林深一直拿着盒子,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过去,她低头看说明书看得很认真。

父亲当时在开车,说了一句:“别天天只会玩游戏,也学点正经东西。”

语气不算温柔,但不是责备。

那时候林深以为父亲会一直是那样,冷一点,严一点,但至少还在。

后来很多年她几乎忘了这台相机,也忘了父亲曾经买过它。

她记住的是父亲站在门口问“你回来干什么”,记住的是他没收手机,记住的是他说“你想毁了这个家吗”,记住的是他最后电话里那句“以后很多事你要自己想办法”。

可原来在那些之前,也有过一个下午,他带她去电脑城,给她买过一台相机。

林深看着照片胸口有点闷,这比单纯的恨更麻烦。

如果父亲从来没有好过,她可以很干脆地恨,可偏偏不是——有些好是真的,有些伤也是真的,这才让人不知道该把一个人放在哪里。

母亲发来消息:“等解封了我拿给你。”

林深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还记得吗?”

母亲那边很久没回,十几分钟后才发来一句:“不知道。”

林深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父亲这个人像一个巨大的影子,一直压在她人生里,可是她对这个影子知道得很少。

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他有没有怕过,他什么时候开始把体面看得比她重要,他到底有没有后悔过——她不知道。

以前她不想知道,现在也谈不上想知道,只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人不是只由伤害组成的,所以才更难处理。

晚上九点林深把旧相机的照片保存下来,她没有发视频,也没有写文案,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习惯性点开宋青瓷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昨天凌晨:“那就好。”

她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再发消息。

有时候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问你到底怎么想,问我们到底算什么,问你是不是不想继续,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些话她在心里问过太多次,问到后来连句子都磨旧了。

她把手机扣下,来福又把鸭子叼来了。

这次林深没有烦,她接过鸭子往客厅另一头扔,来福冲出去,很开心,鸭子的叫声在客厅里响,嘎,嘎,嘎,吵得要命,但也热闹。

林深坐在地上看着来福跑来跑去,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不全是坏的。

她看见了年轻时的奶奶,看见了父亲曾经买给她的旧相机,对来福发了火又陪它玩了十分钟。

没有宋青瓷,没有答案,但有一只狗,有一只破鸭子,有一台还没拿回来的旧相机,还有一张奶奶年轻时站在自行车旁边笑的照片。

这些东西都很小,小到撑不起人生,但至少撑住了这一天。

夜里她打开文档,没有写宋青瓷,也没有写视频。

她写:“奶奶年轻时候跑出来过。爸爸以前给我买过一台相机。我今天凶了来福,来福五分钟后又来找我玩。”

她看着这几行字没有删,这才像生活,乱七八糟,没头没尾,没有结论。

她保存文档,文件名叫:今天。

关电脑前她看了一眼后台,新的评论还在涨。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看访客,不是不想,是今天不想。

来福玩累了趴在门口睡着了,鸭子玩具压在它肚子下面。

林深走过去把灯调暗,来福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

屋里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让人发疯的安静,是鸭子终于不叫以后留下来的安静。

林深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累,但这次的累不全是痛苦,也有一点点活过的感觉。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窗外雨还在下,对面楼八点半抽烟的人今天没有出现,宋青瓷也没有出现。

可来福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一下一下,很轻,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