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第五十多天的时候,林深第一次把手机举到窗边。
不是为了拍自己,她不想拍自己。
那段时间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睛底下发青,头发也懒得洗,整个人像一件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衣服,皱巴巴地挂在那里。
她不想看见自己,更不想让别人看见。
她只是想拍窗外。
楼下空荡荡的,小区门口拉着警戒线,风一吹黄色带子轻轻晃。
远处有个穿防护服的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声音很轻。
再远一点是一排紧闭的商铺,卷帘门上贴着通知,纸被雨水打湿边角翘起来。
林深把手机贴着玻璃拍了十几秒,画面很糊,玻璃上有灰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删掉,又拍,还是糊,再删,又拍。
来福趴在沙发边看她,脑袋歪着,像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复对着窗户举手机。
林深低头看了它一眼说别看我,来福听不懂,甩了甩尾巴。
她最后拍了二十多段,能用的只有一段,十七秒。
一个穿防护服的人从楼下走过,手里拎着几袋菜走得很慢,路灯还没亮,天色灰白,整座城市像没睡醒,也像再也醒不过来。
林深把这段视频拖进剪辑软件。
她以前发的东西大多是黑底白字,简单省事,她把话写上去配一段音乐就发了。
那时候她只想把东西倒出来,倒得越快越好,像吐,胃里翻上来什么就吐什么。
可这天她看着那段十七秒的画面,忽然觉得文字不够了。
有些话写出来太直,像哭喊,她不想再哭喊了,她想让别人自己看见——看见楼下没人,看见天阴着,看见那个人穿着白色防护服从空荡荡的小区里走过去,看见世界已经变成这样。
她把视频拖到时间轴上,剪掉开头晃动的部分,又剪掉结尾自己影子太明显的地方,剩下十二秒。
她放了一段音乐觉得太满删掉,换一段太煽情删掉,再换还是不对。
她反复听反复剪,来福中途过来两次,第一次把球放到她脚边她没理,第二次把脑袋放在她膝盖上她伸手摸了一下,眼睛没离开屏幕。
晚上七点她终于剪完,视频很短,没有长篇字。
她想过写“城市停下来的时候人也会慢慢停下来”,觉得太像作文删掉。
想过写“今天楼下经过一个人”,又觉得不够删掉。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还有人在。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发布。
发完以后她没有马上退出,她坐在电脑前等了一会儿,播放量从0变成3,变成17,变成52,很慢但在动。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奇怪——以前她发视频是把情绪扔出去,像把一封没有地址的信扔进河里;现在不一样,她开始在意别人有没有看见这段画面,不是看见她,是看见这个世界。
晚上九点多评论区有了第一条评论:“这个画面好安静。”
第二条:“看着好难受,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第三条:“你是怎么拍出来这种感觉的?”
林深盯着第三条看了一会儿——怎么拍出来的?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把手机举到窗边,把自己困住的地方拍下来,然后裁掉多余的东西。
原来这也叫拍出来。
第二天她开始拍更多东西。
厨房里的水壶,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白气,声音尖锐持续几秒又被她关掉;冰箱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空荡荡只剩一包挂面和半根胡萝卜;来福喝水,舌头一下下卷着水,喝完抬头嘴边湿了一圈;夜里的楼道,声控灯亮一下又灭掉;窗户上的雨,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外面的路灯拖成一条模糊的线。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可以拍,这些东西太普通,普通到每天都在身边,可被放进镜头里就忽然不一样了。
好像它们本来就藏着某种情绪,只是以前没人看。
她开始研究别人的视频,不是刷着看,是停下来拆——这个镜头为什么放在这里,音乐为什么到这里停,字幕为什么只出现两秒,为什么有些视频没有一句话却让人看完胸口发闷,为什么有些视频话很多却什么都没留下。
她一条一条看,暂停,倒回去,再看。
她发现很多东西不是靠惨,也不是靠哭,是节奏,是留白,是画面和音乐撞在一起的那一秒。
有一天晚上她刷到一个城市夜景视频,镜头从高处慢慢往下落,灯一盏一盏亮着,画面很稳。
她看了三遍,然后忽然想到如果自己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这座城市会是什么样——被封住的人,亮着灯的窗,空掉的马路,一栋楼里那么多人,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段没人知道的生活。
她没有设备也出不去,就站在窗边把手机伸出去一点点,很危险,她又缩回来,换了个角度从两扇窗中间拍。
拍不到整座城市,只能拍对面那栋楼,可对面那栋楼也够了。
一到晚上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一户一直开着电视,蓝色的光闪在窗帘上;有一户阳台挂着衣服,风吹起来衣服像空荡荡的人;还有一户每天晚上八点半都会有人站到窗边抽烟,看不清脸,只看见烟头亮一下灭一下。
林深拍了很多天,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时间,同一栋楼,然后剪成一个视频,从黄昏剪到深夜,从第一盏灯亮起到整栋楼慢慢沉下去,最后画面停在那个抽烟的人影上。
字幕只写:我们都在不同的窗户后面。
这条视频发出去以后播放量比之前高了很多,一万,两万,五万,到第二天中午十几万。
林深看着数字没什么真实感,甚至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害怕——她怕这些东西被太多人看见,也怕没人看见。
她点开评论:“这个画面太有感觉了”“你是专业的吗”“这个节奏好舒服”“配乐选得真好”“拍得像梦一样”。
林深看到“像梦一样”四个字时手指停住,梦——她想起那天夜里自己从那种奇怪的地方醒来,想起无数扇门,想起很多个自己。
她把评论截图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下午母亲发来消息说奶奶今天吃了一点东西,林深回了好,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们现在很少争吵了,不是和好了,是都没有力气。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吵到最后不是解决,是安静。
晚上宋青瓷出现了。
他发来一句:“你最近视频做得挺多。”
林深看着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回嗯。
宋青瓷说:“刚看了一个。”
林深盯着“刚看了一个”很久没有打字。
她想问你看的是哪一个、你有没有看懂、你有没有看到我发的那些字、你有没有知道我很难受,可最后她只回了哦。
宋青瓷发来一句:“拍得不错。”
林深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别人说她会觉得是夸奖,可宋青瓷说她却觉得不够。
拍得不错,就这样。
像看见一张照片,像看完一段风景。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她拍水壶是因为屋子太安静,不知道她拍冰箱是因为里面快空了,不知道她拍对面那栋楼是因为她太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别人醒着。
更不知道很多视频最开始根本不是给陌生人看的。
林深没有回,宋青瓷也没有再说话。
十几分钟以后他头像暗了,来得很短,走得也很短,像一根火柴亮一下灭了。
深夜十一点林深又剪了一个视频,这次不是情绪文字也不是城市,是来福。
她拍来福睡觉、吃饭、站在窗边、叼着球走过来又叼着球走开,她剪得很慢,每一个镜头都舍不得删。
来福在视频里看起来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她把镜头停在来福趴在门口的背影上,门关着,它看着门,不知道在等什么。
林深本来想写一句“它也想出去”,打完又删了,最后写:“它不知道为什么门不开。”
发出去以后评论很快来了:“狗狗好乖”“它是不是也被关烦了”“这个背影好难过”“它叫什么名字?”
林深回了一条:“来福。”
有人说:“名字真好。”
林深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哭,她以前很少认真想来福的名字——来福,来福,好像人给狗取名字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愿望放进去,希望福气来,希望日子好,希望一切顺利。
可是来福来到她身边以后,也没少受苦。
她关掉评论区点开访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像一个习惯,像一根还没拔掉的刺。
访客记录一排排往下——陌生人,陌生人,陌生人,几个熟悉的粉丝,没有宋青瓷。
她退出,过几分钟又点进去,还是没有。
她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发视频最开始不是为了流量,也不是为了粉丝,甚至不是为了被世界看见,她只是想确认他看见了。
因为微信没有浏览记录,消息发出去以后像石头沉进水里,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但不想回,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本没打开,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忽略了还是被抹掉了。
可是视频不一样,视频有访客,只要那个头像出现她就知道——他看见了,哪怕不说话,哪怕不安慰,哪怕十分钟以后又消失,至少他知道,知道她很痛,知道她不是在无理取闹,知道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件事一想明白,林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她做了那么多视频,剪了那么多夜,学音乐、学节奏、学画面、学怎么让人看完停下来,最开始竟然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消失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她坐在那里很久,来福走过来把头搭在她脚边。
林深伸手摸它:“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来福没动。
她笑了一下:“你也觉得是吧。”
来福抬头看她,眼睛黑黑的。
林深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宋青瓷又没有骂她,没有拉黑她,没有说不爱,甚至偶尔还会出现,会说拍得不错,会说早点睡,会问还好吗。
可就是这种偶尔出现才最折磨人。
如果他彻底消失她或许还能死心,可他不是。
他消失五天,出现两天,出现那两天里也只是十几分钟,像给一个快渴死的人一口水——不够活,也不让死。
凌晨一点多她重新打开剪辑软件,把刚才来福那条视频复制了一份,删掉原来的字幕,换成新的。
第一句:我以前以为沉默是没有看见。
第二句:后来才知道,看见了也可以沉默。
她看了一遍没有发,手指停在发布键上很久,最后保存草稿。
她还没有准备好,有些话发出去就像承认自己输了。
她关掉软件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空了,她接水烧开,热气冒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个画面也可以拍。
她拿起手机对着水壶,录下水烧开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响,最后水汽冲上来整个镜头白了一瞬。
她看着那段画面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一直烧,一直烧,没人关,迟早会扑出来。
她把这段画面留了下来,没剪,没发,只是存在手机里。
第二天早上她的视频收到一条私信,对方问:“你是不是学过剪辑?”
林深回没有。
“那你怎么剪得这么好?”
林深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最后回:“剪得多。”
对方说:“你的视频不是那种简单emo,感觉有画面。”
林深盯着“有画面”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在变——最开始她只是想说痛,后来她开始想怎么让别人看见痛,这之间差了很多东西,也许就是这很多东西慢慢把她从原地往外拖。
下午的时候物业送来新的物资——两颗土豆,一包米,几根青菜,还有一小袋鸡蛋。
林深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动作很慢,像在整理生活重新给她的一点点余地。
来福站在旁边,她敲了敲鸡蛋:“今天吃点好的。”
来福摇尾巴。
林深给自己煮了一碗鸡蛋面,黄澄澄的蛋液散在面汤里,她吃了一口忽然觉得有味道,不是很好吃,但有味道。
吃完以后她打开电脑,没有先看宋青瓷也没有先看访客,她打开素材文件夹把这几天拍的东西重新整理——窗户,楼道,水壶,来福,冰箱,对面楼,雨。
她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活着的证据。
打完这五个字林深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素材拖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宋青瓷发来消息:“今天好点了吗?”
林深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她回:“还行。”
宋青瓷说:“我这两天有点忙。”
“嗯。”
“不是故意不回你。”
林深盯着这句话手指停住——不是故意。
很多事情都不是故意,父亲不是故意不接纳她,母亲不是故意不保护她,前任不是故意喝醉发疯,宋青瓷不是故意不回。
所有人好像都不是故意,可最后疼的那个人还是她。
她没有把这些话发出去,只是回:“知道。”
宋青瓷没有再回,林深也没有再等。
她打开剪辑软件开始剪新视频。
这次她没有写给任何人,也没有想让哪个头像出现,她只是把那些素材一段段放进去——水壶,窗户,楼道,来福,对面楼,最后是那碗鸡蛋面。
画面很普通,普通到几乎没有剧情,但她剪得很认真,一点点调节音乐进入的时间,一点点裁掉多余的抖动,一点点把字幕放到画面最安静的位置。
最后她写:今天吃到了鸡蛋。
她看了一遍觉得太轻,可又觉得刚好。
有时候人活下去靠的不是大道理,就是一个鸡蛋,一个陌生人的评论,一段终于剪顺的画面,一只愿意趴在脚边的狗,还有一次没有继续等消息的夜晚。
视频发布以后她没有点访客,没有点评论,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来福趴在她脚边,屋里很静,不是以前那种逼人的静,而是终于能让人喘一口气的静。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深睁开眼忽然想拍下来,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这一次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很瘦,很憔悴,但她没有躲。
她让自己的影子留在了画面里,很淡,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人终于被镜头抓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