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除夕
宫城上下处处都热闹起来,朱红宫门上悬着大红宫灯,廊下挂满彩帛,爆竹之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御膳房流水一般往各宫送年节的吃食果子。可这份喧嚣热闹,半点渗不进承禧殿深处。殿外的欢笑声、爆竹声一阵一阵遥遥传来,越发衬得承禧殿寂寂冷冷。心头漫开无边的寂寞,我便吩咐锦书,将那具桐木古琴再取出来,摆在临窗矮几之上。
锦书知晓我心绪寡淡,不敢多劝,轻轻拭净琴弦,点上一炉冷香,默默侍立在侧。
我缓缓落座,指尖轻搭弦上。不觉间,又是那一支《醉太平》。琴音缓缓流转,方才心底翻涌的怅然尽数融进曲调里,周遭唯有香雾沉沉,殿外的喧闹隔着院墙遥遥模糊。
一曲才奏过半,忽听得殿外廊下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慢悠悠响起:“这一回弹得,可比上回好多了,心绪稳得住,弦音也圆融。”
我指尖猛地一顿,琴音骤然停下,心头微微一震,抬眸向外望去,树影之下立着的,依旧是那日的王爷。我敛了心神,不慌不忙起身,从容屈膝一福,声音平稳:“臣妾参见王爷。”
那男子缓步走入廊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你还是和上次一般,见了本王,依旧这般镇定从容,不见半分惶怯。旁的妃嫔若是忽然撞见本王,早已手足无措,唯独你,始终不变我抬眸看向他,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惶怯又有何用?祸福本就由不得一时的惊慌。臣妾久居深宫,早已习惯遇事自持,若是遇人便乱了心神,想来也活不到今日。”
王爷闻言,目光落在案上余音未歇的古琴上,轻轻颔首。
“说得倒是通透。”
殿外远远飘来除夕的欢闹与爆竹脆响,和殿里清幽的琴意两相映照,一闹一静,分外分明我抬眸,从容问道:“不知王爷今日,怎会来此?”
他目光落在琴案之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随性:“除夕佳节,四下皆是喧嚣,我忽然想起那日美人的琴声,心中记挂,便过来瞧一瞧你。”
这话入耳,我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不露半分异色,只静静看着他。殿外远远传来宫宴上的笙歌笑语、爆竹噼啪之声,热闹滚滚,偏这承禧殿的廊下,静得能闻见炉香缓缓流动。话音未落,忽听得院外靴声杂沓,甲叶相撞之声刺耳,宫女迅速围了承禧殿的院门,刀枪映着灯火,瞬间将这一方院落团团围住。
人群分开,淑妃一身华贵宫装,带着一众宫女缓步踏入,目光冷冽扫过廊下的我们,厉声喝道:“大胆!你二人竟敢在此私会,形同私通!”那男子缓缓抬首,方才闲散的笑意尽数褪去,目光沉静威严。
“是我。”
淑妃看清他面容,方才凌厉的呵斥戛然而止,神色骤然大震,慌忙敛衣屈膝,恭恭敬敬伏下身去:“臣妾参见皇上!”
这一声落下,如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怔怔望着眼前之人,心头轰然一响,到此刻方才知晓,他哪里是什么闲散王爷。
原来,那日相逢、今夜听琴的男子,竟是九五之尊的君王。淑妃伏在地上,背脊微微绷紧,声音恭谨又带着几分惶恐:“臣妾不知皇上在此,贸然带人闯入惊扰圣驾,言语失当,口出妄言,还请皇上恕罪。方才远远望见院内有男子身影,一时情急,才错判了事,冒犯龙颜。”
她垂着头,不敢抬眼,方才厉声斥责的锐气一扫而空。
我僵在原地,心绪翻涌,久久回不过神。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闲散王爷,竟是皇上。那日林间的闲谈,他夸我沉静,评我琴音疏漏,临别那句好生珍重,一桩桩一幕幕涌上心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方才我还坦然与他对答,甚至劝他速速离去,如今想来,真是后怕。
我连忙敛了心神,不慌不忙屈膝行礼,语声平稳:“臣妾参见皇上。”
锦书伏在身侧,身子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目光淡淡落在伏跪的淑妃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慧美人快起,淑妃行事鲁莽,不曾辨明情形便兴师动众、口出恶言,办事不力,即日起禁足两日,好生自省。”
淑妃身子一颤,慌忙叩首:“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说罢,垂着头,再不敢多辩半句。
周遭宫女低眉静立,无人敢出声。我起身,一颗心沉沉往下坠,方才知晓他是天子的惊悸还未散去,此刻又见淑妃因这一桩事受罚,更觉帝王恩威,翻覆只在一念之间。
锦书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袖口早已被冷汗浸透。殿外除夕的笙歌爆竹遥遥传来,热闹依旧,可承禧殿这方寸之地,早已被一层肃然的寒气裹住。皇上目光落在我的面上,语气稍稍柔和,轻声问道:“这般变故骤然临头,你可受了惊吓?”
我敛去心底万千波澜,稳稳屈膝一福,神色沉静如常:“回皇上,臣妾不曾碍事。”皇上看着我,缓缓开口:“传旨,晋慧美人为正六品贵人。”
我闻言,连忙屈膝深深伏下,语声恳切:“臣妾不敢受此恩赏。臣妾久居承禧殿养病,于社稷无功,于后宫无劳,实在担不起这份晋封。”
他负手立于廊下,灯火映着他的眉目,淡淡一笑:“你虽不曾立下什么功业,可在这深宫之中,心有静气,品性难得。一曲触人心肠,又懂得谨守分寸,不贪不怯。朕赏的,便是你这份异于旁人的沉静风骨,你不必推辞。”
风掠过琴案,琴弦轻震。锦书跪在一旁,又惊又忧,惊的是天降位分,忧的是这恩宠来得突兀,不知是福是祸。
我垂首伏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我一心求避宠,费尽心力守住病躯,万万不曾想到,一曲琴、一场偶遇,反倒为我引来了皇上的注目,还得了晋封。我略一沉吟,终究不敢再三推拒,恭谨叩首:“臣妾,谢皇上隆恩。”
一侧跪伏的淑妃心头急速盘算,抬首之时,神色已然收敛了方才的莽撞,语声婉转得体:“皇上,臣妾方才固然莽撞,可也是心系宫规,唯恐后宫生出是非。今日除夕佳节,本是普天同庆之时,若是臣妾被禁足,反倒扫了宫中过年的喜气。臣妾已知错,往后必定审慎察问,不再这般冲动,还求皇上开恩,免了臣妾两日的禁足。”
她言辞恳切,又借着除夕年节的由头求情,目光恳切地望着圣上。
皇上静静看了她半晌,又瞥了一眼身侧沉静垂首的我,片刻之后缓缓开口:“罢了,既然是除夕,便饶了你这一回。只是切记,往后遇事不可单凭臆断兴师问罪,须得查明原委再行处置。”
淑妃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下:“臣妾谨记圣训,谢皇上恩典!”
廊下灯火摇曳,远远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我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袖,心底五味杂陈。这一场风波起落,封赏、责罚,全都系于皇上一念之间。我得了贵人的位分,可那是我一直想要躲开的恩眷,往后承禧殿,怕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清净了。
锦书伏在一旁,大气不敢多喘,悄悄抬眼望了望我,眼底满是不安。皇上目光扫过我略带倦色的面容,缓声说道:“你身子素来需要静养,朕不多在此叨扰,这便先走了。”
我躬身垂袖,姿态恭谨:“臣妾恭送皇上。”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方才赏封时的温和还留在眼底,而后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之下缓步离去。一行人脚步有序,不多时,院中的甲胄之声渐渐远去。
方才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淑妃也自地上起身,整理着微微褶皱的宫装,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有忌惮,也有几分不甘。她没有多言,只带着自己的侍女,默然一同退了出去。偌大的承禧殿院子里,转瞬便安静下来,只剩下廊下灯笼噼啪燃着灯花,远处除夕的欢闹依旧连绵不绝。
锦书直到所有人都走远,才敢慢慢直起身子,声音发颤:“小主,今日真是一波三折。方才险些酿成大祸,谁知最后竟得了晋封,成了慧贵人。”
我立在古琴之旁,望着皇上离去的方向,心底一片纷乱。我本借病避宠,一心只求安稳度日,何曾盼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位分。如今帝王目光落在我身上,往后的承禧殿,再也不会是从前那个无人留意的僻静之地了。
指尖轻轻抚过琴身,今夜这一曲《醉太平》,原是想排遣孤寂,到头来,却为我引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