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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梦醒宸阶

这日一早,承禧殿的院门被轻轻叩响,来的是敬事房当差的太监,垂手躬身,语声恭谨。

“慧贵人安。奴才奉内务府之命前来,想问问贵人,您缠绵许久的病症,如今可好些了?若是身子已经妥当,内务府这边,便可将您的绿头牌重新归回牌子架上,供皇上翻选。”我握着手中温热的茶盏,指尖微一收紧,片刻之后,缓缓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那太监,语气平静:“劳公公回禀内务府,我的病已然好些了,可以恢复绿头牌。”

那太监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贵人的话,这便回去复命,即刻安排。”

说罢,那太监行礼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承禧堂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锦书才蹙着眉凑近,压着声音惶然发问:“小主,您不是一直一心避开承宠吗?今日怎会应允恢复绿头牌?”

我垂眸望着铜炉里缓缓升腾的烟缕,语声轻缓,藏着几分不得已:“这场病,我已经病了两年有余。若是再一味拖着不肯好转,宫中众人难免起疑,到时候追查起来,先前的种种谋划,便要尽数败露。”

风从窗隙溜进来,拂动案边垂落的素纱。我心里清楚,这一步是不得已的取舍。从前撤去绿头牌,是求一处藏身之地;如今应允重归牌架,是为了不叫旁人看穿破绽。只是牌子一旦摆上架子,往后能不能躲过圣驾翻选,便是难料之事。

锦书听了,唇瓣微抿,忧心忡忡:“可若是皇上翻了牌子,召小主侍寝,那该如何是好?”

我缓缓抬手,将袖中纷乱的情思一一敛去,眼底沉静如静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自有分寸。”。一夜倏忽而过。

第二日暮色降临,殿内刚点上灯,院外便传来太监特有的唱喏之声。内务府的掌事太监提着灯笼,带着两名小内侍踏入承禧殿,躬身高声传旨:“小主安好,皇上翻了小主的牌子还请小主即刻梳洗,

锦书闻言,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心头轰然一震,指尖微微攥紧。昨日才刚刚应允恢复绿头牌,不过一日光景,皇上便翻了我的牌子。林下槐影下的初见、除夕廊前一曲《醉太平》、他那句“好生珍重”,霎时间尽数涌上心头。

可面上我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静,并无失态,只是心底翻起万般波澜。我苦心装病两年,原只想躲开侍寝,求得安稳,谁知这一步踏出,圣眷来得这样快,竟是躲无可躲。我敛了翻涌的心绪,自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上前去,声音平和:“有劳公公奔波传话,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那太监笑着躬身接了,连连道谢:“小主客气了,奴才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跟在他身后两名年长的宫女上前,捧着一袭柔润鲜亮的锦衣,轻声禀道:“小主,时辰将近,该伺候您沐浴了。”

锦书立在一旁,一颗心悬得紧紧的,悄悄往我身侧靠了靠,目光里满是担忧。我望着那流光的衣料,只觉得心口沉沉。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昨日才将绿头牌放回,今夜便接到侍寝的旨意。从前初见,他隐去帝王身份与我闲谈,而今,我却要以妃嫔之身,承君王恩眷。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淡淡开口:“知道了。”

铜炉里的香静静燃着,烟气袅袅,殿内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出我眼底藏不住的怅然。姑姑领着我往内室汤泉之处去,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泉水,水面浮着细碎的花瓣,暖雾氤氲,漫了一室。

侍女们轻手轻脚退到帘外伺候,只留锦书在一旁陪着。我缓缓踏入汤泉,温水裹住周身,可心底的寒凉却半点未曾散去。

我闭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浮起当初,他作闲散王爷,静静听我弹《醉太平》的模样。那时我们闲谈曲意,他评我心绪纷乱,临别一句珍重,谁能料到,昔日初遇的来客,竟是当今圣上,今日我还要这般前去伴驾。

汤泉水汽朦胧,润了眉眼,却暖不透心底的惶然与酸涩。我默默告诫自己,这是妃嫔本分,避无可避。可一颗心反反复复挣扎,那一点不该有的念想,又悄悄冒了上来。沐浴已毕,侍女捧着干净软巾替我拭干身上水汽。我起身,缓缓换上那一身裁制精巧的锦衣,料子柔滑贴身,色泽温润,衬得人影在灯影之下愈发清寂。

领头的姑姑捧着一只小巧的银香盒走上前来,盒中盛着醇厚馥郁的龙涎香,她语声恭谨,缓缓说道:“小主,按我朝规矩,但凡妃嫔前去侍寝,都要抹上这龙涎香。香气清雅绵长,最是合乎圣驾跟前的体面。”

我垂眸望着那银盒里凝脂一般的香膏,鼻尖已经先闻见那沉厚悠远的香气。心底五味杂陈,从前我百般避宠,从没有机会经历这些,如今一步一步,全都按着后宫的规矩来,半点由不得自己。

锦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藏着忧心,却不敢多说一言。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有劳姑姑。”姑姑取了玉勺,挑出一点温润的香膏,细细替我抹在腕间、颈侧。龙涎香气息沉敛绵长,淡淡萦绕在周身,挥之不散。

香膏涂抹妥当,我理了理衣衫,抬步走出殿门。

夜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一辆精致的凤鸾春恩车早已候在承禧殿阶下,辇身铺着软缎,四角悬着小小的琉璃灯,内侍与宫女垂手分列两侧,静候我登辇。

晚风掠过,衣袂轻轻飘动。我望着那凤鸾乘恩车,心头百转千回。两年以来,我日日称病避世,一心躲开侍寝,费尽心力只求平安。可兜兜转转,一曲琴音引来了圣驾,如今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锦书扶着我的手臂,声音压得很轻:“小主,万事当心。”

我微微颔首,敛去眼底纷乱,抬脚踏上辇车。凤鸾乘恩车轱辘轻转,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朱红宫墙连绵,宫灯一路绵延如星河。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仪元殿的丹墀之下。

内侍上前掀开辇帘,我扶着锦书的手缓缓下车。抬眼望去,仪元殿灯火煌煌,殿门大开,殿内传出隐约的丝竹之声,阶下侍卫垂首肃立,一派庄严盛景。

龙涎香的气息还缠在我的衣袖与颈间,沉沉悠悠。我望着殿宇巍峨的轮廓,心底翻涌不休我随着引路的内侍缓步踏入仪元殿内。殿中烛火高燃,亮如白昼,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萦绕四周。

领路的公公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柔和:“小主安,皇上尚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劳请小主在此稍候片刻。”

我微微颔首,恭谨应道:“有劳公公。”

顿时一股复杂的滋味漫上心头。

我寻了一旁的锦凳静静坐下,脊背端平,安安静静等候,没有半分焦躁。

铜壶滴漏滴答轻响,殿内除却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再无别的动静。我静坐凳上,心神兀自飘远。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那一场初见,他彼时一身素常便服,谈吐闲散,评我曲中得失,临别一句珍重,叫我记了许久。我暗自怅然,世事弄人,当初我劝他速离后宫禁地,如今却在此等候,待他召幸。

正自怔忡,忽然肩头一轻,有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肩上。

我心头一惊,倏然回神,转头看去,站在身后的正是皇上。

我连忙起身,不慌不忙屈膝行礼,声音稳而恭谨:“臣妾参见皇上。”

他方才批阅奏折的倦色浅淡,唇角携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落于我身上:“方才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连朕走近了都不曾察觉?”

殿内烛火融融,我颈间腕上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缓缓散开。锦书远远侍在角落里,埋着头,不敢出声。我直起身,面上依旧是一贯的镇定,语声带着一丝淡淡的柔婉:“皇上想让臣妾想什么,臣妾便想什么便是。”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伸手负在身后,看着我道:“好啊,倒是越发小性子了。”

烛火映在他眉眼之间,不再是往日林下那份闲散悠然,裹着帝王独有的威仪,可笑意依旧温和。龙涎香萦绕在你我之间,沉馥绵长。我连忙屈膝跪下,垂首叩拜:“臣妾言语轻佻,还请皇上恕罪。”

他缓步走到我的身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笑意悠悠,语声带着几分玩味:“何罪之有?只是方才你一口一个皇上,太过生分。此处没有旁人,你唤我予纾便是。”

我闻言,心头猛地一颤龙涎香馥郁的气息裹住周身,烛火明明灭灭,我垂在地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我耳尖微热,迟疑片刻,声音轻得像飘在烛火里:“予纾。”

他低低一笑,伸手虚扶我起来,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暖意。

“这就对了。”他目光深深落在我的脸上,含着几分怅然,又有一丝戏谑,“你还是和初见时一般,纵然心神翻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脸不红,心也不跳。”

我慌忙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哪里是真的不慌,只是这两年在深宫炼就的自持,强把所有悸动与惶惑都压在了心底。龙涎香的馥郁漫开,混着御案上淡淡的墨香,将这一室灯火都裹在了一层朦胧里。一夜温存后,

待到天光初露,窗棂浸上一层淡淡的青灰,便有内侍轻轻入内,依着宫规轻声提醒。殿内尚留着烛火将熄的暖光。我轻轻一动,便醒了过来,下意识侧转身子往旁边看去,身侧却已是空的,被褥间只余下一点淡淡的余温。

正自怔忡,外间便有轻缓的脚步声,领侍寝的太监躬身走了进来,语声放得极轻,唯恐惊了人。

“小主醒了。皇上要上早朝,不忍将您吵醒,特意吩咐奴才,不必早早唤您起来,让您多歇片刻。”

我垂眸,指尖抚过微凉的锦被,心底百感交集。昨夜种种如在眼前,可一夕之间,他便又恢复成那个要临御天下、料理万机的君王。方才那一点温存,好似随着他离去的脚步,淡在了这清晨的薄凉里。早已候在外头的宫女听见动静,捧着盥具与素净衣衫入内,安安静静伺候我梳洗。衣襟上还萦绕着龙涎香的余韵,一呼一吸之间,便叫人想起昨夜的光景。

等收拾妥当,依旧是凤鸾春恩车送我返回承禧殿。锦书早在院门口翘首等候,一见辇车到来,便快步上前扶我下车,目光里藏着忐忑与关切。凤鸾春恩车稳稳落在承禧堂的阶前。锦书早已候在那里,一看见辇帘掀开,便连忙上前伸手扶我,指尖都带着几分微颤。待进了内室,遣退了一旁伺候的小宫女,殿里只剩我们二人,她才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主……昨夜在仪元殿,可还顺遂?”

她一双眼睛紧紧望着我,又是欢喜,又是忧心。欢喜的是圣眷落到了我的身上,往后在这宫里便多了一重依靠;忧心的,是我本一心避宠,费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终究还是承下了这份恩。

我走到临窗的软榻边坐下,轻轻抬手,抚了抚腕间残留的龙涎香气息,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出声,声音轻得像落在窗纱上:

“算是顺遂。只是……往后这承禧堂,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清静了。”

锦书闻言,轻轻咬了咬唇,又凑近了些:“那皇上待小主,可是真心好些?奴婢听说,许多妃嫔初次侍寝,不过是走一场宫规里的过场,皇上待她们素来冷淡。”

我想起昨夜灯下他的眉眼,想起那个不是帝王的他,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怅惘,没有直接答她,只轻轻叹了口气。

“帝王的心,哪里是轻易看得透的。他待我与旁人略有不同,可越是这样,便越要步步留神,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锦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连忙转身去沏一盏温茶端来,又细心取了一件薄披风搭在我的肩头。

远处宫城传来晨钟的余响,新的一天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