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光景,承禧殿便热闹了起来。
往日这院里总是安安静静,门庭冷落,连往来的宫人都少。可自仪元殿那一晚之后,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转瞬传遍了六宫。各宫的人
一拨又一拨送贺礼的宫人络绎而至。有淑妃遣侍女送来的一匣东珠与两匹软烟罗;有其它宫嫔命人捎来的一套白玉茶器;连那些位分不高、平素不甚往来的宫嫔也都备了精巧物件,差贴身宫女过来道喜。
锦书带着小宫女,在库房、偏厅之间来回奔忙,登记礼单、查验物件,忙得额上都沁出薄汗。等到所有贺礼都安置妥当,推开库房的门一看,箱笼、锦盒、雕漆匣子层层叠叠,几乎把偌大一间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锦书捧着厚厚的礼单回来,走到我身边,眼底又是惊叹,又是发愁。
“小主,您瞧这一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各宫的贺礼全都到了。珠宝、绸缎、笔墨、香品,样样都有,库房险些都盛不下了。”
我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刚送来的素色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却没有半分欣喜。窗外的日光落在廊下,可我心底依旧清明。
“他们哪里是来向我道喜。”我轻轻一笑,将玉佩放回锦盒,“不过是听闻皇上翻了我的牌子,想来探探虚实,看看我究竟得了几分圣宠,好斟酌往后该如何待我。”
锦书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压低声音:“奴婢原以为,是各宫娘娘有心记挂小主。如此说来,这些礼物,全都是投石问路?”
“大抵便是这个道理。”我垂眸,目光扫过那一摞写满名字的礼帖,“若是我骤然骄矜,收下所有,处处张扬,旁人便会认定我是恃宠而骄,暗中就要设下圈套;若是一概回绝,又显得故作清高,容易落得个不识抬举的话柄。”
锦书顿时慌了些:“那……咱们该如何处置才好?”
我早已想妥了主意,语声从容:“贵重的珠玉、稀有的古董,寻个由头一一送还;那些寻常的笔墨、香膏、布料,便留下。再备上一份回礼,每一处都送到,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寸。既领了这份人情,又不至于叫他们觉得,我会因一夜恩宠便飘飘然失了本心。”
锦书连忙应下,拿着礼单匆匆去安排。
殿内又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炉里的香缓缓萦绕。我抬手抚过腕间,仿佛还能嗅到那一缕未曾散尽的龙涎香。这满库房的珍宝,看着是风光,实则都是缠人的丝线。我蛰伏两载,好不容易避开风波,如今一朝承宠,六宫的目光,便尽数落在了承禧殿这一方...锦书才将礼单理到一半,便有小宫女匆匆掀帘进来,低声回禀。
“小主,王才人到了。”
我手上一顿,立时便知是表姐王莹,心头一喜,也顾不得整理那些琳琅贺礼,连忙起身。
“快,请进来。”
说着便快步迎到殿门口。王莹一身素淡的才人宫装,正立在廊下,没有带许多随从,只携了一个贴身侍女,不似别的宫眷那般带着重重礼盒。一看见我,她眼底便漾开真切的笑意,少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我刚挽着她踏上廊阶,王莹便轻轻抽回手,敛了衣裙,垂首规规矩矩地屈膝,按着宫中的品级行起大礼。
“王莹,参见慧贵人。小主吉祥。”
我心里一急,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扶住,不让她拜下去,语声又软又真切:“表姐,这是做什么。在我心里,我们原就是一同长大的姐妹,哪里用得着这般生分拘礼。”
说着便扶着她,直起身子。
王莹抬眼望我,眼底含着一丝窘迫,又带着浅浅笑意,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宫规就是如此,位分有别,若是叫旁人撞见,少不得要拿这个做文章,说我恃熟僭越。”
我依旧不肯松手,挽着她往暖阁里走,低声道:“这承禧殿的门,我还做得了主。到了这屋里,便不必灯这些虚礼了,到了你我跟前,只求自在。”
王莹被我引得一笑,方才那份拘谨便散了大半。待坐定,锦书奉上碧螺春与一碟蒸得软糯的桂花糕,守在帘外。王莹捧着那只莹白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才将茶搁在榻旁的几上,抬眼看向我,声音压得低了些。眼底有真心的欢喜,却又裹着一层隐忧。
“恭喜妹妹得偿圣眷。只是这宫里风光最是磨人,妹妹千万要多加小心。”
我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捻着帕子,望着她。
“我知道表姐是为我忧心。”
“淑妃那日在仪元殿吃了亏,虽被免了禁足,心底未必就放下了。她素来最善隐忍,面上一派温和,暗里.............还有其它宫嫔,看着是送来了不少好东西,实则也是在观望,等着寻一处破绽。”王莹微微倾身,声音更轻,“如今所有人都盯着你,你若是稍有疏忽,便容易落进圈套里。”
窗纱滤过柔和的日光,暖阁里静悄悄的。帘外,锦书守着,留意着院中的动静。
我轻轻颔首,心底早有估量,只是听见表姐亲口提醒,又多了一重暖意。在这步步皆险的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个真心惦记我的人,实在难得。
“我记着表姐这番话。凡事我都会留几分心思,不会轻易叫人拿住把柄。”
王莹这才稍稍放下心,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王莹微微侧身,对着帘外轻轻扬了扬手。跟在她身后的两名侍女应声上前,合力抬着三只雕漆箱子,稳稳放在暖阁正中。箱面上刻着缠枝莲纹,漆色温润沉厚,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别的宫送礼,大多是顺水推舟,探一探圣意。我这几样,是特意为你备下的。”她抬眼望着我,语气温和,“没有那些招眼的大珠、古董,多是些贴身可用的东西。若是妹妹不嫌弃,就请收下。”
我一怔,忙要推辞:“姐姐来坐坐,我已是欢喜不尽,怎好再收你这样厚重的东西。”
王莹轻轻按住我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恳切。
“你如今承了圣眷,往来应酬、添补首饰、调配香膏,处处都要用。我没有别的能帮衬,不过是几样贴心物件,算不得什么重礼。若是推拒,倒显得你与我生分了。”
见她这般坚持,我便不再一味推让,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姐姐有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往后若是表姐有难处,千万记得捎信给我。”
王莹这才展眉一笑,松开手,靠回软榻上。
日光漫过窗棂,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是我心里清楚,姐姐送来的哪里只是首饰绸缎,更是这深宫之中,一份难得的托付与牵挂。王莹抬眼望了望窗外斜斜沉下的日影,便轻轻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浅笑道: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若是待得太晚,容易惹人闲话。我就先行告辞。”
我连忙随她起身,亲自挽着她的手臂,一路送到廊下。
“姐姐慢走。若是得空,便常来承禧堂坐坐。”
王莹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依旧藏着几分叮嘱,轻轻颔首,才带着侍女缓步走出院门。锦书候在一旁,看着她走远,才合上院门。
待回到暖阁,我望着那三只雕漆箱,指尖抚过箱上流转的莲纹,心底又暖,又多了几分警醒。这宫里难得有这样一份真心,可越是如此,便越要护好,不能将姐姐也卷入这一团纷扰之中。
晚风穿过檐角,撩得廊下灯笼轻轻晃了晃。
我立在窗前,望着王莹远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锦书命小内侍将那三只雕漆箱妥帖移到内间,单独收好,不与六宫那些探风的贺礼混在一处。
我轻轻叹一口气。一朝承宠,满宫皆来观望;所幸尚有姐姐,肯在这浮华热闹里,悄悄为我递来几分真心与提醒。
深宫这盘棋,才刚刚落了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