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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虹霓惊变

车辇碾过厚重的朱红宫墙,一路自汤泉行宫折返大内。待到承禧堂门前,檐下那两盏海棠琉璃灯依旧静静垂着,像自始至终都在等候。

锦书先一步掀开车帘,伸手扶我下来。脚下踏到熟悉的青石板,方才在行宫里那一层松弛的暖意,便似被宫城里微凉的风轻轻吹去大半。短短七日,于别处不过是转瞬,放在这后宫之中,已是足以掀起风浪的长久。

院内的海棠早已落尽,枝上只余一层新抽的嫩绿叶芽,不复我离去时繁花堆雪的模样。一踏进殿门,便觉一室清寂,不似行宫处处漫着温泉水汽与茉莉甜香,唯有铜炉里预先备好的沉水香,悠悠漫开,安稳如旧。

小宫女忙上前接下外衫与行囊,轻手轻脚退到一边,不敢多言。待入了内室,锦书遣散了左右,才敢压低声音,又欢喜,又带着几分忐忑。

“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大内各处都在悄悄打听,都猜着圣驾要什么时候回宫,更惦记着小主您呢。方才内务府已经差人送来新的份例,比往常丰厚了不少,还有几样皇上特意吩咐,单独赏到承禧堂的物件。”

我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指尖抚过榻边熟悉的海棠绣纹,轻轻一叹。

“越是这样,越要敛住心神。行宫那一场,原是偷来的闲。一回这红墙之内,一言一行,都落在旁人眼里。底下那些观望的宫嫔,都等着寻一处破绽。”

锦书点点头,转身去将御赐的器物单独收好,又把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拜帖、问候的笺纸一并捧到我面前。厚厚一叠,大半都是听闻我随驾汤泉,特意递来探问的。

我随手翻了几封,大多是客套的问候,我将那一叠拜帖轻轻合拢,没有再多看,

“都收起来吧,。”

锦书应了一声,取过一个描金信匣,把这些笺帖、名帖一一理整齐,妥帖搁到妆台一侧的高几上,。

才刚把匣盖合上,外间便传来内侍清润的报声。

“承禧堂,御膳房进膳。”

随着话音,四名穿青布短袄的膳房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层层叠叠的食盒。食盒是上等的红漆,外头裹着明黄绣帕,一揭开来,便有温润的香气缓缓漫出来。没有过分浓艳的荤腥,多是清和雅致的菜式:一道笋尖炖鸽,一碟碧色的清炒芥蓝,水晶冻糕,还有一小碗碧粳粥,另配了一碟子蜜渍青梅。

我缓步坐下,看着这一桌饭菜,心里了然。这不是寻常贵人的份例,是御膳房特意按着予纾的吩咐备下的,知我素来喜淡,不喜重油厚味。

锦书立在一旁,低声道:“想来是皇上提前嘱咐过膳房,知道您刚从行宫回来,怕一时不惯宫里的火气,特意安排这些清润的。”

我执起银箸,轻轻点了点头,耳底仿佛还留着行宫露台之上,晚风与流水的轻响。可抬眼望见这红墙、雕窗,便清楚那些闲散欢愉都已经远了。我刚要动箸,忽又停住。抬眼示意锦书,她便会意,自妆奁里取了一根素银簪子来。簪身打磨得莹润,本是平日挽发用的,这时候便用来验试食中是否藏毒。

锦书小心捏着簪尾,将簪头依次浸入汤羹、菜肴与那碗碧粳粥里,稍候片刻,才轻轻提出来。银色依旧莹白光亮,没有半分发乌泛青的痕迹。

“小主,无碍。”

我这才放下心底悬着的那一丝顾虑,轻轻颔首,拿起银箸,慢慢用了几口。笋尖炖鸽鲜而不腻,芥蓝脆嫩,配上酸甜的蜜渍青梅,正好压下这几日留在身上的温泉暖燥。只是吃得不多,浅尝便够了。

放下碗筷,锦书立刻便命小宫女把食盒撤下去,又将那根银簪用温热的净布细细擦净,放回妆台原处。

我靠在软枕上,端起一盏清润的雨前茶抿了一口,心底暗道。纵使是御膳房送来的东西,也不可全然放心。行宫之中可以随心松弛,一旦重回这深宫大内,每一处细微,都不能少了防备。几样小菜浅尝即止。我放下银箸,轻轻拿过一旁素色的棉巾,按了按唇角。

锦书立时上前,示意小宫女将食具一一收进红漆食盒,又用温热的香巾替我净了手。空气中方才萦绕的鲜香气,随着膳房太监将食盒抬走,渐渐淡了下去,又重新沉进殿内沉水香那一派幽寂里。

我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端起刚沏好的雨前。茶汤清碧,入口微苦,过后才漫出一缕回甘。方才验菜那一点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可并没有完全放下。盛宠在身,便是一口膳食、一盏茶水,都不能掉以轻心。一晃便是五六个月。

汤泉行宫那一场盛眷,好似隔了很远的一场春梦。承禧堂表面依旧安安稳稳,予纾也时常过来,只是不再似在别苑那般缠绵无拘,到底是回到了大内的规矩与分寸里。

可不知从哪一日起,镜里便悄悄变了模样。

起初不过是下颌冒了一两粒小红疹,我只当是秋燥上火,命锦书取些清热的蜜膏敷了,并未放在心上。谁料一日复一日,非但没有消下去,反倒越冒越多。额角、两颊,连靠近耳侧的地方,都星星点点浮起红肿的痘粒,有的鼓鼓地蓄着脓头,有的落了淡红的印子,新旧叠在一处,看着便惹眼。

这日晨起梳妆,我坐在菱花镜前,刚卸下裹发的素巾,便看见了。

锦书执象牙梳的手猛地一顿,气息都轻了,又强作若无其事,慢慢替我理顺青丝,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镜面上飘。

我看在眼里,淡淡道:“不必藏了,拿近些,让我瞧瞧。”

锦书迟疑着,把铜镜往我面前挪了半寸。镜中人肤色本就偏莹白,那些红痘便格外刺目,像落在一片素笺上的朱砂乱点。我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一碰便微微发疼,便立刻收了回来。

“怎的一下子冒了这许多。”锦书急得声音都颤了,“莫不是内里郁热?奴婢这就打发人去太医院,请个稳妥的太医过来瞧瞧。”话音才落,外间便传来内侍低柔的唱报,一声一声穿过廊下的绿叶,落进暖阁里。

“承禧堂,御膳房进膳。”

锦书暂把那盒凉膏搁在妆台一侧,快步出去接应。不多时,几个膳房太监依次而入,手上捧着层层叠叠的红漆食盒,裹着素色绣帕。掀开盒盖,一股清润的香气漫了开来,依旧是按着我素来喜淡的口味备下的:玉竹炖瘦肉、嫩菱炒鸡丝、蒸得软糯的栗糕,我手中的棉巾猛地一滞,方才那一点清甜暖意瞬间敛去。我抬眼,声音压得又低又稳,立刻朝锦书招手。

“锦书,过来。”

锦书见我神色骤变,心里一紧,快步上前。

“小主?可是哪里不妥?方才银簪试过,都没有发黑。”

“正是这个缘故。”我垂眸扫过食案上余下的几样菜肴,指尖轻轻点过玉竹瘦肉汤,“寻常砒霜一类剧毒,银簪一试便知。可若是用了那些别的银器便验它不出。近来脸上痘疹骤然翻涌,吃食很可能有问题,

锦书脸色一白,慌忙俯身,不敢再碰碟盏。

“那……奴婢这就把它们尽数撤下?”

“仔细些。”我叮嘱,语气沉着,“将这几样单独收在一个食盒,封好,万万不可打翻、溅洒,更不要叫膳房的人看出破绽。其余无碍的,便照常撤下去。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不可对底下小宫女吐露半个字。”

“是!奴婢明白。”

锦书连忙寻来一只小些的红漆食盒,取干净的银箸,小心翼翼把这几样菜单独盛好,盖上盒盖,又拿一条青绸牢牢捆住,悄悄挪到内间的暗橱里藏妥,不留下半分痕迹。

我侧过身,压低声音唤锦书到近前。镜面上还映着颊边星星点点的红痘,触之便带着微热的痒意。

“有两件事,你即刻悄悄去办,切记不可张扬。”

锦书连忙敛神,俯身应下:“小主尽管吩咐。”

“其一,寻那位收过咱们银子的太医,单独问话,不必托人辗转。仔细问清楚,有哪些食材、药引,最容易引动虚火,催得面上红疹、痘疮接连冒出来,把名目一一记牢,回来细细说与我听。千万叮嘱他守口,若是走漏风声,于你于他,都是大祸。”

锦书轻轻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其二,留心打探御膳房的来往人情。查一查,后宫里哪位娘娘、才人,和膳房的总管或是掌勺的厨子素有往来,常遣人送银、递东西。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探,抓准实据再来回我,不可打草惊蛇。”

锦书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轻轻攥了攥帕子。

“奴婢都记下了。这两件事,我会去安排,不叫旁人看出是承禧堂在查探。

我抬眼,对着菱花镜略整了整鬓发,取一方淡粉薄纱,松松覆在颊边,恰好掩去大半红痕,又不至于显得刻意矫情。

“好"

夜色漫过承禧堂的檐角,廊下灯笼晕开一层柔和的橘红。殿内早已遣散了所有小宫女,只留沉水香在铜炉里缓缓萦回。锦书提着裙裾轻步进来,将窗缝悄悄抿紧,才捧着一张记满小字的素笺走到软榻边。

她先屈膝行了半礼,抬眼时神色又凝重,又带着几分恍然。

“小主,奴婢寻到李太医了。他细细与我说,若是体内郁火本就蓄着,再食甜腻厚味,便最容易催发面上痘疮。首当其冲便是蜂蜜。”

我指尖轻轻一滞,垂眸思索。

“蜂蜜?若是掺进汤羹里,甜香一尝便知,哪里瞒得过。御膳房送来的几样菜,我都尝过,并无格外浓重的蜜味。”

锦书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轻,眼底闪过一丝机敏。

“正是这个道理,奴婢方才也这般问过太医。他说不必多放,只消一两钱,融在炖品、浓汤之中,甜味便散在鲜气里,不易被人辨出。不图一口就叫人察觉,只求日日积下,慢慢引动内里的虚热。日积月累,火气浮到颜面,痘疹便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了。”

我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摩挲着帕子的边角,心底那一点疑虑,此刻便落定了。好个阴柔的法子,不投剧毒,不留痕迹,银簪验不出,口舌尝不破,只是一点点耗损容颜,叫圣眷在不知不觉间淡去。

“好心思。”我轻轻吐出一句,带着一丝冷意,“若是我只当是秋燥,一味用凉膏外敷,便只会耽搁,叫这疹子越生越繁。待到皇上见了,便嫌我容貌有损,自然而然就疏淡了。这一招,当真隐蔽。”殿内灯烛轻轻晃了晃,沉水香的烟气悠悠盘旋。我抬眼看向锦书,声音放得清浅,带着几分审慎。

“对了,方才只顾着听太医的话。御膳房那个厨子,究竟是和哪一宫的人暗中有往来,可都查明白了?”锦书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声音轻而稳:

“回小主,奴婢还没查到

我轻轻叩了叩榻沿,灯影在衣袂上漾开淡淡的涟漪。

“既没有查实,便不可妄下断语。你挑一个性子沉稳、眼尖口紧的小宫女,不必近身招惹,只远远守着。每日都去御膳房外僻静处候着,留心往来进出的各色人等,记下哪一宫遣来的内侍、侍女行迹古怪,或是偷偷递东西、私下说话的,一一回来禀报。切记,不可被人察觉,若是露了行迹,反倒打草惊蛇。”

翌日晨光透过窗纱,将殿内浸成一层柔和的浅金。锦书轻手轻脚掀帘而入,待小宫女奉罢茶水退出去,才快步走到软榻跟前,屈膝低声回禀。

“小主。那宫女盯了整整一日,总算看出些眉目。虹霓阁遣出来的侍女,行迹最为可疑。她并不走御膳房正门,专绕到后院传菜的侧门,常与掌案的厨子在廊下低声私语,还悄悄塞过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包。因为刻意避着旁人,若不是咱们的人远远守着,险些就错过了。”我抬眼,声音压得低缓。

“那宫女名唤什么”

锦书微微俯身,轻声回道:

“唤作碧桃,。”

我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沉静无波。

“好。等她再一次往御膳房去的时候,寻个稳妥的由头,悄悄把人带回来,切莫声张,不可伤了她,更不能叫虹霓阁那边立时察觉。”不多时,锦书便引着碧桃进了内室。碧桃心中惴惴,进得门来便屈膝行礼,神色带着几分惶恐。

我屏退左右,只留锦书在旁。案上早已放好一锭银子,我推到她面前,语声平缓。

“这些银子你先收着。我问你,是不是你主子让你来干这件事,陷害我的?”碧桃垂着脑袋,指尖死死攥住青布裙边,双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也不言语,只轻轻摇头。银锭就搁在她面前的案上,亮闪闪的,她却连眼角都不肯往那边扫一下。

我静静望着她,并不急着催问,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怒意。

“我知道,你是主子身边的人。主子待你有恩,若是轻易吐露,便是背主,换作是谁,都不肯贸然开口。这银子,不是买你立刻就招,只是给你留一条后路。”

碧桃的肩轻轻颤了颤,依旧垂首,咬着唇不肯出声。

锦书上前半步,眉目微凛,却也不曾呵斥,只是立在一侧候着。

我缓缓向后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语声轻而沉。

“你若执意不说,我也不勉强。只是你要想清楚。此事并非下毒害命,可一旦追查至慎刑司,就不是几句推诿便能搪塞过去的。到那时候,便不是承禧堂问你,是内务府与慎刑司的嬷嬷来问。到了彼时,再想说,就晚了。”

碧桃身子又是一震,埋得更低,依旧没有答话,只是那紧绷的脊背,已经泄出了心底的惶惑。碧桃肩头猛地一滞,垂着的头微微动了动,却依旧不敢抬起来。

我声音放得更缓,如春风拂过静水,不疾不徐。

“若是肯据实相告,我可保你往后的荣华富贵,不必再替人担这等悬在刀尖上的差事。倘若事情败露,你主子为保自身,第一个推出去的,便是你。到了慎刑司,那里的手段,想来你也听过。”

碧桃指尖掐得裙料起了白印,呼吸微微发颤,沉默片刻,才带着一丝哽咽,慢慢抬起头来。碧桃眼眶泛红,声音发颤,终于低声开口。

“是……是主子让我干的。”我开口道:你主子是?碧桃颤声回话:“回小主,是虹霓阁的贤贵人。”

我眉尖微蹙,略一沉吟,开口道:“贤贵人?我这两年一直卧病,极少在宫中走动,并不认得这位宫嫔。”

锦书在一旁轻声接话:“小主,贤贵人是皇上潜邸旧人,早在潜邸时便随侍陛下,后来入宫便封了贤贵人,居于虹霓阁。”

我垂眸思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原来是潜邸旧主,难怪行事这般沉得住气。话音未落,廊外内侍绵长的唱喏骤然传来,清清楚楚落进内室。

“皇上驾到——”

锦书脸色瞬间一变,慌忙看向我。碧桃更是惊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几乎要慌得跪伏在地。予纾迈步踏入暖阁,衣袂携着殿外微凉的风。

我心中一动,暗道来得正好,当即敛衽屈膝,声音清亮平稳。

“参见皇上。臣妾今日,要告发贤贵人。”

予纾脚步微顿,眉峰轻轻一挑,面上看不出喜怒,缓步走到案前落座。

“哦?告发贤贵人?你且说来。”。我抬眸,语声端肃:“贤贵人借御膳房膳食暗害妃嫔,行阴私歹毒之事,罪不容诛。”

说罢,我转向屏风之后,沉声唤道:“碧桃,你且出来,将整件事情原原本本禀明皇上。锦书,去把御膳房送来、封存的那盒菜肴取出来。”

锦书应声,即刻转身往内间暗橱取那只青绸捆好的食盒。碧桃自屏风后颤巍巍走出,双膝跪倒在地,头垂得很低,浑身仍在轻颤。

予纾端坐案前,目光沉沉落在碧桃身上,静候回话。我侧首吩咐锦书:“速去请太医过来。”

锦书领命,匆匆出门传召。不多时,太医携药箱入内,行礼已毕,我便指着那只封存的食盒。

“有劳太医,验一验这膳食之中,可有异样。”

太医躬身应下,开盒取菜肴细辨,又以药法查验一番,旋即回禀:“回皇上,回小主,这汤羹之内,确是添了少量蜂蜜,混在鲜味之中,极难察觉。”

我接着开口:“蜂蜜性甘温,体内本有郁火之人,长期少量服食,便会引动虚热上浮,催发面上痘疹,慢慢损毁容颜,消磨圣眷。”

此时跪在地上的碧桃再无遮掩,叩首颤声,将贤贵人如何吩咐她,买通御膳房掌案,在膳食之中掺入蜂蜜,算计慧贵人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吐露。予纾神色沉凝,开口吩咐内侍:“去,将贤贵人请来,

内侍领旨,快步退了出去。殿内一时静得只剩铜炉里沉水香缓缓燃烧的轻响,碧桃伏在地上,不敢抬眼,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渐近,贤贵人入内。她一身藕荷色绣兰草宫装,身姿端稳,鹅蛋脸面,眉如远黛,眼尾微微上挑,神色从容,并不似寻常被传召时那般惶然。乌发挽成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银兰簪,耳上坠着珍珠耳珰,举止间自有潜邸旧人的沉静气度。

她行至殿中,屈膝向予纾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我静静看着她,这是我卧病数年之后,第一次亲眼得见这位潜邸旧人。予纾目光落向贤贵人,语声平稳,听不出喜怒。

“慧贵人面上接连生出痘疹,此事,你如何解释?”

贤贵人垂首敛容,语气坦然。

“回皇上,臣妾并不知晓。”

殿内一时寂静,跪在地上的碧桃身子轻轻一颤,抬眼偷望贤贵人,又慌忙把头低下。我侧眸看向跪伏在地的碧桃,语声清定。

“碧桃,你把事情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出来。”

碧桃叩首,声音发颤,当着贤贵人的面,将贤贵人命她联络御膳房掌案,在送往承禧堂的膳食之中掺入少量蜂蜜,致使慧贵人面上痘疹频发一事,细细禀明。

贤贵人面色微变,却依旧强自镇定。我俯身,亲手掀开那只封存的食盒,随即转向一旁的太医。

“太医,方才查验之时,这食盒之中盛的是哪一样膳食,里面又添了何物,当着皇上的面,再据实禀明。”

太医躬身,朗声回话:“回皇上,此盒内吃食中确验出掺有少量蜂蜜,混于清甜羹味之中,极难察觉。”

话音落下,贤贵人面上从容之色骤然崩裂,脸色剧变,指尖紧紧攥住袖边,却仍旧强撑着不肯跪伏认罪。

予纾眸光冷了几分,静静注视着贤贵人。予纾眸光冷沉,缓缓开口:“若无证据,便是空口妄言。如今慧贵人证物、人证俱在,贤贵人,你还有何辩解?”

贤贵人唇色发白,张了张口,终究说不出辩驳之语。

予纾稍作沉吟,下了旨意:“即日起,贤贵人禁足虹霓阁一月,闭门思过。”两名内侍上前,引着贤贵人退下。她面色铁青,唇线紧抿,眼底满是不甘,一步一步被带离暖阁,殿门合上,方才那股紧绷的气息才算散去。

予纾转头看向我,神色缓和几分,语声温沉。

“慧贵人,这一番暗中算计,叫你受苦了。”

我敛衽躬身,轻声回禀:“臣妾谢陛下体恤。”予纾抬眼吩咐内侍:“传朕旨意,赏慧贵人金银三箱,即刻送至承禧堂。”

内侍躬身领命,匆匆下去传办。

我屈膝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

不多时,便有内侍们抬着三只朱漆大箱入殿,箱盖未启,已隐隐透出金器银锭的光华。锦书立在一旁,神色欣喜。予纾目光转向一旁的太医,语声郑重:

“对了,慧贵人脸上的痘疹,你要全力诊治,用心开方,早日痊愈。”

太医连忙躬身叩首:“臣遵旨,必定尽心调理,仔细斟酌方药。”

我垂首谢恩:“有劳太医,也谢陛下挂念。予纾又叮嘱数句,便起驾离去。殿门缓缓合上,方才那对峙的肃然之气,渐渐消散。

我垂眸看向依旧伏在地上、浑身微颤的碧桃,语声轻缓。

“起来吧。往后,你便留在承禧堂当差。锦书,你去回禀皇上,问问陛下是否应允。”

碧桃一怔,猛地抬头,眼底又惊又喜,慌忙叩首谢恩。

锦书应下,便快步跟了出去。不多时,她便折回暖阁,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俯身回禀。

“回小主,皇上已经应下了。说碧桃既肯据实检举,便赏她一个归宿,留在承禧堂听候差遣。”

碧桃大喜,再次深深叩拜。

锦书上前,看着殿中三只朱漆金箱,又望向一旁躬身待命的李太医,低声道:“小主,这一关,总算是平安渡过去了。”

我立于窗下,抬眼望向宫墙之外沉沉天色,指尖轻触颊上尚未消褪的痘痕,心中并无半分得意。贤贵人虽只是禁足一月,并非重罚,可这深宫之中,风波从来不会就此停歇。今日揭破一桩阴私,来日或许还会有别的算计悄然滋生。

太医依嘱留下调理的方子,又细细交代内服外敷的禁忌,方才携药箱告退。

太医依嘱留下调理的方子,又细细交代内服外敷的禁忌,方才携药箱告退。

殿内沉水香依旧悠悠,我唤锦书近前,郑重叮嘱:“经此一事,往后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你盯得更紧些,每一样都不可松懈,切莫再叫人寻出可乘之机。”

锦书敛衽应下:“奴婢谨记小主吩咐,此后必定加倍留心。”

我缓缓落座,心中只记着当初流星之下许下的心愿,前路漫漫,仍需步步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