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心头烦扰难平,万般思绪缠作一团,解不开也放不下。我命锦书取来那具搁置许久的古琴,安放在临窗的矮几之上。
琴身是老桐木所制,蒙着一层淡淡的薄尘。锦书取了软布细细拭过琴弦,又将焚香点上,一缕清浅的沉香袅袅升起,稍稍压下了殿内沉闷的气息。
我缓缓落座,指尖轻轻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拨动。前几日,宫中不绝如缕的流言、那日摔倒时浑身无力的酸楚,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心上。
指尖微一用力,一声低哑琴音缓缓漫开,在安静的承禧殿里悠悠回荡。
锦书静立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惊扰。指尖一拨,琴音初时还缓和平稳,慢慢便添了几分凄恻。心事一层层翻涌上来,到底是压不住了,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桐木琴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不知不觉间,指法一转,竟是弹起了《醉太平》。
这支曲子原是沉醉在太平安稳的光景里的曲子,少时在家,我常与表姐王莹一同听家中乐师弹奏,那时无忧无虑,哪里晓得深宫之中,相聚容易相守难。琴音婉转低回,含着旧日光景,也藏着如今身不由己的万般苦楚。
琴声呜咽,伴着我压抑的低泣,在承禧殿里缓缓流转。锦书站在一旁,瞧着我落泪,心里酸涩,却不敢出言劝慰,只静静垂首侍立泪珠一串接着一串滚落,打在琴弦上,弦音微微一颤,添了几分破碎的凄清。我只顾着抚琴垂泪,满心都是旧日光景与眼前的身不由己,竟未曾察觉林子里的动静。
一曲将歇,忽听得身后林间传来一道男子的声线,低沉温润:“这是《醉太平》,原是好曲。只是这般好一个美人,缘何独自在此落泪?我缓缓转过头去,抬眸看向来人,面上泪痕未干,神色却已稳住,并无半分羞怯慌乱,不卑不亢开口:
“深宫之中,风波暗涌,身不由己之处数不胜数,又怎能不落泪?这《醉太平》唱的是世间安宁,可我身在宫墙之内,所求一点安稳尚且难如登天,听见旧曲,触景伤情,也是寻常。”那男子缓步自树荫下走出,目光淡淡扫过我泪痕未消的面颊,轻轻叹道:“深宫风浪翻涌,步步皆是荆棘,可惜了你这般美人。说来也奇,寻常女子骤然撞见陌生男子,多半早已脸红心慌、局促难安,你却这般沉静,倒是与众不同。”
我微微敛了衣袖,拭去颊边残泪,垂眸静立,语声平缓:“身在这承禧殿,日日提防是非暗算,一颗心早已磨得冷硬,哪里还有那些女儿家羞怯的心思。”那男子眉梢微挑,看着我,缓缓开口:“原来你便是那位称病许久,被内务府克扣过月例的慧美人?”
我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正是那男子目光落于案上古琴,语气平和:“方才这首《醉太平》,曲意本是极好的。只是你落泪之时心绪纷乱,弦音里便有几处失了分寸,略有疏漏。”
我垂眸看向琴弦,指尖轻轻收拢,低声道:“公子说得是。心乱则手不稳,情动则音难平。”我抬眸望他,从容开口:“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他唇角浅浅一扬,语气闲散:“我不过是一个闲散王爷罢了。”
我目光静静凝着他,面上不见半分惊惶,不慌不忙屈膝一福:“臣妾参见王爷。”他负手立在槐影之下,笑意漫在眼底,缓缓开口:“寻常女子见了本王,行礼之时多是慌张局促,或是羞怯垂头,唯独你,这般沉稳镇定,半点不乱。”
我微微垂着眉眼,身形依旧是行礼的姿态,语声淡而安稳:“臣妾久在深宫,见惯风波,生死是非尚且看淡几分,见王爷,又何必惶恐。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笑意更深,缓缓道:“你倒是个有趣的女子,”
我直起身,依旧恭谨有度,并不因他这句夸赞便有半分欣喜之色,只淡淡回话:“王爷谬赞了我抬眸,神色恳切,语气却依旧稳当:“后宫乃是禁地,王爷不宜在此久留,还请速速离去,免得被旁人撞见,你我都要受牵连,惹出无端祸事。”他微微颔首,神色敛去方才闲散笑意,沉声说道:“本王原是路过承熙堂,远远听见才人抚琴之声,一时心有所动,便循声过来瞧瞧,你说得是,本王这便离去。你也好生养病,”
说罢,他又深深望了我一眼,旋即转身,步履轻缓地隐入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中,不多时,林间便只剩枝叶晃动的轻响。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锦书才悄悄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方才真是险极了。若是被旁人撞见王爷在此,后果不堪设想。”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收回目光,垂手抚了抚古琴冰凉的弦,低声道:“但愿今日之事,无人知晓。
我指尖虚搭在琴弦之上,心底却兀自想起方才那人的模样。他谈吐闲散,不似别的王公那般倨傲,一眼便能看穿我琴音里的心绪,又赞我沉静。
我暗自思忖,这深宫之内,人人或是害我、或是疏远我,难得有这么一个人,肯静下心来听我一曲《醉太平》。只是后宫禁地,本就不该有此番相逢,这般际遇,于我而言,未必是福。
风穿过枝叶,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只当是一场偶然相逢,万万不可放在心上。””一晃便是数个时辰,日影慢慢西斜,殿内染上一层昏黄的柔光。锦书早已将古琴收好,端来汤药请我服下,又替我铺好软枕,可我的心思,却依旧停留在方才林间那一场偶遇之上。
我倚在榻上,闭着眼,眼前反反复复浮起王爷方才的模样,还有他那句句闲谈。明明知晓后宫禁地,此番相见是大忌,本该抛诸脑后,可偏生挥之不去。
我暗暗警醒自己,不可胡思乱想,他是宗室王爷,我是深宫妃嫔,萍水相逢一场,原该转头便忘。可心底那一点异样的涟漪,久久平息不下。道理我都懂,可思绪偏是不受管束,方才他那句“你倒是个有趣的女子”,还有临别时一句“好生珍重”,反反复复在耳边盘旋。这深宫之内,旁人待我,或是提防,或是暗中构害,或是渐渐疏远,从来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好好听我弹一曲旧调,读懂曲中藏着的委屈。
锦书立在一旁,瞧我久久默然出神,眉宇间似有心事萦绕,不由得轻声询问:“小主可是身上又发闷难受?要不要奴婢再添一床薄衾,或是点上安神香?”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那一点纷乱情思尽数敛下,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平和:“不必,我身子无妨。”
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经漫上天际,林间方才王爷立着的那片地方,如今早已浸在沉沉暗影里,仿佛方才那场相见,只是我抚琴落泪时生出的一场幻梦。
只是我心底明白,那不是梦。
我伸手抚过衣襟,暗暗打定主意,从此闭口不提今日之事,半分风声都不可向外吐露。只盼这场短暂的相逢就此埋在心底,随晚风散去。我依旧守好我的承禧殿,守好我这装了许久的病躯,谨言慎行,远离风波。
宫墙万丈,情字最是伤人。我所求的从来不是相逢知己,只是长久平安。可今日这一桩意外,却叫我知晓,这深宫之中,纵然闭门不出,也总有预料不到的人和事,猝然闯入,搅乱一池平静。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炉里的香缓缓燃着,一缕轻烟悠悠升起来,慢慢散在暮色里。忽然一个念头忽然撞进心底,我暗自警醒:他是王爷,我是皇上的妃嫔,尊卑有别,宫规森严,我怎可这般惦念着他?
我狠狠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一遍遍告诫自己万万不该生出这般心思。这里是森严后宫,我是久居承禧殿、抱病避宠的慧美人,他是宗室王爷,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方才林间一见,已是犯了宫规大忌,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便是滔天大祸,轻则我被打入冷宫,重则连他也要遭弹劾非议。我日日小心翼翼,费尽心思只求一方安稳,何苦为这一场偶然相逢,自寻祸端?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炉里的香缓缓燃着,一缕轻烟悠悠升起来,慢慢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