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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春深隔影

转眼便入了四月,御园里的海棠落尽,新叶层层叠叠覆满枝头。承禧殿依旧闭门称病,日日静悄悄的,只檐下的风,携着外面淡淡的槐花香飘进来。我正倚在软榻上闲翻书卷,锦书面色惶惶,快步入内,屈膝低声回禀。

“小主,外头不知怎的起了流言,竟说……说您是狐狸精转世,是我朝的灾星。”我指尖捏着的书页猛地一顿,我抬眸,眸色静得不见波澜,只缓缓合上书卷。

“这话是谁先传出来的,可查探到眉目?”

锦书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尚不清楚源头,如今宫里头好些宫人私下都在窃窃议论。”话音未落,院门外便飘来两个宫人压低了的闲谈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进窗内,

“便是承禧殿那位慧美人,听说了吗?坊间旧话传她是狐精托世,乃是我朝的灾星。”

“怪不得自打她入宫,就风波不断,先前内务府的人被罚、汤里有毒,哪一桩不是因她而起?”

“可不是,留着这样的人在宫里,早晚还要生出祸事来。”我心底沉沉思忖,这些流言若是置之不理,她们必会愈发放肆,闲话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到最后便是百口莫辩。我如今本就抱病闭门,本就容易惹人猜忌,若是任由这灾星狐精的说法漫延开来,不知日后要生出多少祸患。我心中主意已定,撑着软榻扶手缓缓起身。身子本就虚乏,一站起来便微微发晃。锦书连忙上前稳稳扶住我的胳膊,急声道:“小主仔细!仔细脚下!”

我靠着她的力道,一步一步慢慢踏出承禧殿的殿门。春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吹得我鬓边发丝轻扬。殿外日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意。才转过廊下,便见方才闲谈的两名宫女还立在花树底下交头接耳,

我先一步上前,厉声呵斥:“放肆!小主也是你们可以私下议论的?”“你们说我是灾星,可有凭据?”我微微抬了抬下颌,气息虽弱,字句却清清楚楚:“无凭无据,怎可这般污蔑旁人?小主就是小主,容不得奴才私下嚼舌根妄加揣测。往后若是再敢胡乱散播这些流言,我便禀明淑妃娘娘,再上奏皇上,将你们逐出深宫,发配到荒僻处去。”

两名宫女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连叩首:“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乱说了,求小主开恩!”我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二人,声音缓而带着分量:“我且饶你们这一回。你们要去转告宫里所有相熟的宫人,说这些所谓灾星、狐精的流言,全是无根妄语,再不许胡乱传扬半句。”

两个宫女慌忙磕头,额角都沾了尘土:“是,是!奴婢们一定传告众人,绝不敢再乱讲!”

我微微颔首,扶着锦书的手,身子一阵发软,轻喘了两声。

“下去吧。”

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开了。一路由锦书搀扶着回到承禧殿,我浑身乏力,歪倒在软榻上,闭着眼缓了许久。

心底暗自怅然,看来就算是不承宠,在这宫里也难以安身。人心本就无凭无信,今日这些宫人敢传一次流言,来日便敢再造别的是非,防得了这一回,未必防得住下一回。我轻轻阖上眼,心底默默祈愿,只盼眼下这片刻安稳的日子,能够长久些。

深宫风波迭起,明枪暗箭从来不曾断绝,我闭门养病、一心避宠,所求的不过就是一份清净无扰。可方才的流言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我心知这安稳如薄冰,稍不留神,便会碎裂。一连静养数日,这日午后,我半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廊下两个扫地的宫人低声闲谈,话语顺着风飘进窗内。

“听说碧月轩的王才人病已经大好了,方才内务府那边,刚把她的绿牌子重新挂上了。”

“是吗?那往后便有机会承宠了,真是好福气。”我心底轻轻一松,原是表姐王莹。万幸,万幸她总算是病好了。

先前她身子孱弱,入宫之后一直调养,我还时时记挂着,怕她在碧月轩无人照拂,受了委屈。只是转念一想,绿牌子一经复上,便是不一样的光景了。往后她要面对的,是帝王恩宠,也是这深宫里数不清的风波。

我静静望着窗外抽新的枝叶,心底默默祈愿,只求保佑表姐平安顺遂。

她这才刚复了绿头牌,恩宠是机会,却也是裹着蜜糖的陷阱。这深宫之中,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只盼她能护好自己,不被是非缠上。我心念着表姐,便撑着榻沿起身,打算亲自往碧月轩去看一看她。才迈出去两步,脚下一软,身子猛地踉跄,直直摔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锦书惊呼一声,慌忙扑过来扶我。

我靠在她怀里,胸口一阵闷痛,心底暗自苦笑:怪我这病了这么多月,迟迟不见好转,连走一段路都这般艰难。本想着前去探望,反倒连路都支撑不住。我缓了好一阵,浑身酸软无力,自知今日是万万走不得这一趟了。抬手摸索着从妆盒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里头盛着蜜渍金橘。

我将瓷罐递到锦书手上,语声虚弱:“我身子不争气,不能亲自前去,你替我把这罐蜜饯送到碧月轩,送与王才人,就说我本打算亲自探望,不料方才失足摔倒,只能作罢,望她莫怪。”

锦书小心接过瓷罐,稳稳捧在手里,屈膝应道:“奴婢晓得,这就送去,定然把小主的话传到。”不多时锦书便回来了,垂首回禀:“小主,奴婢到了碧月轩,王才人感激小主,她也回赠了一罐蜜饯,托奴婢带给您。”

我静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闭上眼,心中明白,我守着承禧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以病躯换得片刻安宁;表姐踏入另一途,前路繁花与荆棘相伴。只求我们二人,各安其命,都能在这波诡云谲的宫里,好好活下去。我抬手按了按方才磕到的膝头,一阵钝痛漫上来。方才那一摔,虽是不重,却也警醒了我。我这般病体,本就不宜四处走动,贸然前去,若是再惹旁人注目,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流言是非。

只求安稳度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