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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静居逢险

时序倏忽,转眼便至除夕。

宫城四处爆竹声声,烟火时不时划破沉沉夜幕,远处殿宇笙歌不绝,是合宫辞旧迎新的热闹光景。

承禧堂里却是静的。屋中只点着一盏柔光烛火,药香淡淡萦绕。我裹着厚锦衾倚在榻上,听着遥遥传来的喧闹,神色安然。

锦书捧来一碗温热的蜜水,低声道:“各处宫里头都在守岁宴饮,唯独咱们院里冷冷清清。”

我轻轻摇头:“热闹是旁人的。我这病未愈,本该静养,不必羡慕。”

窗外烟火一瞬明灭,绚烂短暂,恰如转瞬即逝的圣宠。我敛了目光,只安心守着这一室沉寂,继续蛰伏。正静静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响,廊外忽然传来小禄子压低的声音,不多时锦书神色微紧,快步入内回禀:

“小主,院门外来了一人,说认得您,想要见您。”

我靠在软枕上,指尖微微一顿。承禧堂闭门久矣,素来少有人登门,除夕之夜,竟有人寻来。

我抬眸,语声平稳:“可知是何人?”我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锦书:“她可曾报上名姓?”

锦书躬身回话:“那人说,名唤王莹。”

王莹。

这三个字落在耳中,我心头猛地一震,是我远房的表姐。久不曾相见,竟会在这除夕之夜寻到承禧堂来。我顾不得身上这“病中静养”的名头,忙撑着榻沿起身:“快,扶我出去见她。”

锦书连忙上前搀住我的手臂,陪我往院门走去。远处烟花依旧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声响衬得这一场相逢,来得格外突兀。廊下宫灯昏黄,映着立在阶前的人影。她一身半旧的青布袄子,鬓边仅簪一支素荆钗,眉眼依稀还是从前在外祖家相见时的模样,只是面颊清瘦了许多,眼底藏着风尘倦色。

我一眼顾不得维持病弱的仪态,快步迎上前,声音又惊又喜:“表姐!你怎么会到这里,王莹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低低的,混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当初我原是与你一同入宫选秀的,那日身子骤然不适,便没来看,后来听闻你封了慧美人,又一直缠绵病榻,放心不下,便寻了机会过来瞧瞧你。”

我心头一软,伸手拉住她:“原来如此。一别许久,我竟不知表姐尚在宫中。外头天寒,快随我进院里暖一暖再说。”

锦书在一旁识趣地退到侧边,引着二人往内殿走。我拉着王莹到暖阁里坐下,亲手提起紫砂茶壶,替她斟了一杯热茶,水汽袅袅升腾,稍稍驱散她一身的寒气。

“外头除夕夜里风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选秀那日没见姐姐,原以为姐姐早已离宫归家,不曾想姐姐竞入了宫。”我望着她清减的面庞,柔声开口:“先前听姐姐说身体不适,不知姐姐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王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杯中浮动的茶沫,一声轻叹隐在屋外断续的爆竹声里。

“时好时坏罢了。”她抬眼看向我,神色有几分落寞,我略一迟疑,轻声问道:“不知姐姐被赐了什么位分?”

王莹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苦涩,不过赐了个从六品才人罢了。”

我微微一怔,随即柔声叹道:“原来是才人,说起来,咱们的品级,倒是差不多。”

暖阁里烛火轻轻摇曳,外面的烟火依旧时不时照亮窗纸。只是我心中清楚,看似品级相近,境遇却是云泥之别。我闭门承禧堂,借病避宠,尚能求得一方清净;表姐,身不由己。我闻言,转身走到一旁药柜前,抽开抽屉,拣出几包用油纸细细包好的药材。

“当归三钱,白芍二钱,党参三钱,桂圆肉少许,还有蜜炙黄芪。这几味都是调养气血、补虚固本的,你带回去,慢慢煎服。”

我把药包一一递到她手中,语声恳切:姐姐如今体弱要好生调理,莫要亏了自己。”

王莹捧着药包,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泛起水光:“妹妹,这般珍贵药材,我怎好收下。”

“你我乃是姐妹,何必见外。”我轻轻按住她的手,“身子要紧,好好养着。”

窗外烟火一闪,暖阁内的烛火映着她动容的容颜。王莹将药包小心拢在怀里,抬眼望着我,眉眼间添了一点暖意:“我现下住在碧月轩,妺妺若是得空,随时可以过来寻我,咱们姐妹也好时常走动说说话。”

我闻言轻轻颔首,心底掠过一丝思量,面上依旧温温和和:“记下了。若是我身子稍好些,必定前去碧月轩探望姐姐。只是我素来对外称病,出门不宜频繁,还望姐姐体谅。”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荡,远处除夕的爆竹声零零落落,渐渐淡了些。深宫之中,能有一个旧时亲人可以惦念往来,原是难得的慰藉,只是我亦明白,这份来往,也需步步谨慎。王莹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低声道:“妺妺夜已经深了,我不便久留,这便先走了。”

我起身,亲自送她出暖阁,一路行至院门。廊下灯笼的光晕落在她单薄的青布衣衫上。

“夜里路滑,姐姐路上仔细些。”

王莹回头朝我一笑,揣好药包,转身融进宫道的暗影之中,渐渐走远。

我立在阶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远处偶有零星烟花炸开第二日晨光渐盛,承禧殿里静悄悄的。

到了午膳时分,宫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一一将膳食摆上梨花木案。几样小菜、一盅清羹,瞧着清淡素净,是按着我养病的份例备下的。

锦书立在一旁,轻声道:“小主,午膳备好了。”

我抬眼看向满桌吃食,指尖轻轻搭在案沿,还未动箸。我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膳食,心底不敢有半分松懈。深宫之中,病中之人最易遭人暗算。我抬手自发髻间拔下一支素面金簪,捏着簪尾,缓缓将簪尖探进那盅清汤里。

锦书见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垂手立在一侧,不敢出声。金簪探入清汤之中,不过片刻,我将簪子提起,心猛地一沉。

方才还光亮明净的簪尖,竟隐隐泛出一层乌沉沉的黑。

我心头骤惊,指尖一颤,险些握不住那支金簪,忙往后缩回手,胸口一阵发紧。我强压下翻涌的惊惶,飞快敛去面上失态之色,压低了声音吩咐锦书:

“莫乱了分寸。你将这盅汤连同这支发黑的金簪一并收好,悄悄去禀明淑妃娘娘,切记路上谨慎,不可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锦书吓得身子微颤,连忙屈膝应下:“是,小主。”

她取来干净的锦帕,小心裹好金簪,又将那盅有毒的汤原封不动罩起来,不敢碰里面分毫。不多时锦书匆匆折返,神色依旧紧绷,屈膝回禀:

“小主,淑妃娘娘知晓了,她说即刻便将此事禀明皇上,请娘娘静候消息,好生在殿中等着。”

我垂眸看着案上那桌尚未动过的膳食,指尖微微攥紧。原以为闭门养病便能避开风波,谁知祸事依旧找上门来。淑妃肯替我上奏,是情分,只是这一状递上去,不知又要掀起何等风浪。暮色沉沉落满承禧殿的窗棂,殿内只点了一盏幽灯。锦书脚步匆匆进来,屈膝低声回禀:

“小主,消息传过来了,是内务府里分管咱们殿份例的管事婆子怀恨在心。先前娘娘用计让皇上罚了内务府,她心里记仇,便借着送午膳的机会,在汤里下了慢药,想神不知鬼不觉害您。如今人已经拿住,关在慎刑司审问了。”

我静静听着,指尖抚过案沿,眼底无半分喜色,只淡淡道:“原来如此,一桩旧怨,竟要取人性命。”

锦书小声道:“听说皇上震怒,已经下了旨意从重处置那婆子,同她相熟、知情不报的两个小太监也一并牵了出来。”我缓缓颔首,语声沉静:“知道了。经此一事,往后万事,更要万般小心,不可有半分松懈。”

锦书重重应下:“奴婢记下了,往后殿里送来的吃食、物件,都仔细查验。”

烛火摇曳,映着我眼底沉沉的思虑。本想着闭门养病便能安安稳稳,可深宫之中,仇怨暗伏,哪里是一味避着就能躲开祸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