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悠悠,一晃便是四个月。
承禧堂院门长闭,我借着曼陀罗中毒落下的体虚之症,日日在院中安安静静度日,极少与外宫往来,倒也得了一段难得的清静。往日里一应份例,都由锦书、小禄子轮流去内务府支取,
这一日到了领月例的日子,我吩咐锦书:“今日该去内务府支取本月月例银与份例物什,你且去一趟。”
锦书应了,收拾妥当便出门去。
我在窗下闲坐,等候她归来,谁知许久之后,却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锦书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发髻散乱,衣袖处还有被推搡拉扯的褶皱,眼眶通红。
我心头一沉,忙抬声问:“怎么了?月例可领回来了,你怎是这般模样?”
锦书屈膝跪下,声音又委屈又愤懑,喉头哽咽:“小主……内务府的人刻意克扣咱们承禧堂的份例,月例银子少了小半,布匹、炭料也都拣些残次的给奴婢。奴婢同他们理论了两句,反倒被他们推搡呵斥,赶了回来。”
我指尖轻轻扣着窗沿,面上依旧淡淡的,
闭门静养,原是想求安稳,可在这深宫之中,无圣眷便是无依仗,连内务府的下人,都敢上来拿捏欺辱。锦书垂着头,肩头还在微微发颤,等着我拿主意。
我默然片刻,心底已有思量。若是此刻便去和内务府争执,撕破了脸面,纵然争回这月例,反倒惹来许多闲话。人人都知我闭门养病、素来无宠,一旦闹开,只会落得一个容不下下人、病中尚要寻衅的名声。内务府这帮油滑官吏,最会看人下碟,真逼急了,暗中在吃食汤药里做手脚,我这承禧堂防不胜防。我自妆奁里取了一锭成色上好的碎银,递到锦书手中。
“你再往内务府走一趟,把这银子递过去。不必同他们争辩月例之事,只说承禧堂闭塞,往日里劳各位公公费心照看,这点薄礼聊表心意。”
锦书捧着银子,一脸愕然,眼圈又红了几分:“小主!他们方才刻意克扣咱们的份例,还推搡奴婢,咱们反倒还要送银子给他们?”
“我晓得你委屈。”我声音轻缓,眼底藏着几分冷然,“咱们眼下势弱,硬碰不得。拿银子打点,是示个软,叫他们知道咱们不是不懂规矩的,也叫他们收敛几分,不必事事往死里拿捏。这是缓兵之计,不是就此任人拿捏。”
锦书咬了咬唇,终究屈膝接下银子:“奴婢听小主的。”
“回话的时候言辞恭顺些,莫带半分怨气。”我又细细嘱咐,“去吧。”
锦书攥着银子,转身再往内务府去了。
我立在廊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这银子是买一时的安宁,可这一口气,我记下了不多时,锦书便回来了,神色较之先前舒展不少,手中捧着按月该得的月例银与份例物件。
她入内屈膝回禀:“小主,奴婢按着您的吩咐将银子送过去了,内务府的公公收了礼,倒是爽快,该给的月例与布匹炭料尽数给齐了,不曾再克扣。”
我淡淡颔首,目光落在那堆份例上,语声平静无波:“知道了。”
锦书立在一旁,小声道:“只是这般用银子打点,长久下来也是一桩损耗。”
我轻轻抬眼,唇角并无笑意:“眼下先稳住他们。钱财事小,能少些明面上的刁难,便是划算。只是这份趋炎附势的嘴脸,我记着。锦书领着东西下去归置,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我独自倚在窗边,心底暗自怅然。
原来这深宫之中,得宠不是,不得宠也不是。得了圣眷,便是众矢之的,处处藏着杀机,我拼着伤身也要避开;可真的无宠闭门,又要受内务府下人轻慢拿捏,连本该属于自己的份例,都要拿出银子打点才能安稳拿到手。
进退皆是桎梏,左右都难周全。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抚过窗棂,只盼眼下这片刻安稳,能多维持些时日。方才那番感触在心头盘旋不去,方才那番感触在心头盘旋不去,我静静坐了半晌,心知一味拿钱去填内务府的胃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般无休止被他们拿捏克扣,银子再多,也总有耗尽的时候。想要安稳,还得想办法,
思及此处,我唤锦书近前。自妆匣深处取出那半串玉珠,珠色温润,只是缺了数颗,本就不是完璧,再另外取了一包银子,一并交到她手上
“你带着这个,去淑妃娘娘宫里求见。”
锦书望着手中的半串玉珠,微微一怔:“小主,这是……”
“你只需要禀娘娘,这半串玉珠与薄银,算是臣妾一点心意,孝敬娘娘,”我语声放得低缓,“其它的不必刻意多说,有心人自然明白其中......。”
锦书瞬时会意,连忙敛了神色,小心收好物件:“奴婢记下了,”
“去吧。”我轻轻颔首,“只是不知淑妃娘娘能不能.......。”
锦书屈膝告退,捧着东西往淑妃的宫殿去了。
我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花木,心底难安,只是不知淑妃娘娘能不能.........。锦书匆匆折返回来,入内屈膝回话:“小主,奴婢已经将东西递到淑妃娘娘跟前娘娘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别的不曾多言,收下了那半串玉珠和银干。”
我微微点头,心里晓得淑妃自是明白了,便嘱咐锦书安心等候,不必再去打探。
一连数日,承禧堂依旧闭门静养,日子看着一如往常。直到这日小禄子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神色惊异地进来禀报,说是内务府管份例的那几个公公,因贪墨克扣各宫份例,被上头拿住,罚了月钱,还罚去扫库房。
锦书闻言又惊又喜,忙来同我说:“小主!果真成了!内务府那几个人受罚了!往后他们再不敢随意拿捏咱们承禧堂了!”
我扶着窗沿,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喜色。淑妃一句“知道了”,便是替我撑住了这一层。只是这份情面记在淑妃那里,往后她若有所吩咐,我亦是不能推却的。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白白得来的照拂。
我轻声道:“知晓便好。往后领月例,照常去就是,谨言慎行,不可露了得意之态。”时光缓缓流淌,又是数月光阴。
承禧堂院门依旧半掩,我依旧借着旧年中毒体虚的由头静养,极少与外宫往来。自内务府那几名克扣份例的公公受罚之后,再无人敢刻意刁难咱们,每月的月例、炭料、衣帛,皆是足额送到,不曾再有短缺。
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无风波,无传唤,也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是非找上门来。
锦书伺候我梳妆的时候,偶尔会低声感慨:“小主,这许久都安安稳稳的,倒真是难得。”
我对着菱花镜理着鬓边素银簪,唇角只浮起极淡的一丝笑意,心底却不敢全然放下。我深知深宫的平静从不是长久的,此刻的风平浪静,不过是风暴暂歇罢了。
“莫要大意。”我轻声嘱咐,“越是无事的时候,越要守好本分,不可张扬。”
锦书敛了笑意,恭谨应下。
廊下风掠过枝叶,沙沙轻响,院中那丛曼陀罗早已被我命人连根移去别处,再也不见踪迹。眼下这一方安稳,是我费尽心思换来的,只盼能再多维持一阵。案头燃着一炉淡淡的柏子香,我铺开素笺,持起狼毫,缓缓落笔。纸上所开并不是疗愈的方子,却是用来迁延病症、长久维持体虚之态的药材,药性温缓,不伤根本,只叫人时时带着倦乏气虚之相,看不出刻意作假的痕迹。
黄芪三钱、浮小麦四钱、合欢皮二钱、茯神三钱、麦冬二钱、蜜炙甘草一钱,另加少量陈皮调和药性。
写罢,我将笺纸吹干,折好交到锦书手中,又取了一小包银子一并递她。
“你持这方子去往太医院抓药。这几味药,只是用来稳住我体虚的模样,好叫这病一直拖下去。”我声音压得低,“抓药之余,单独寻管药的太医,再送上一份封银。同他说,承禧堂养病之事,还请太医守口如瓶,这方子的底细,半个字也不可外传。”
锦书小心收好药方与银两,神色慎重:“奴婢明白。奴婢言语会仔细,绝不叫旁人起疑。”
“切记。”我抬眸望她,“药材寻常温和,无猛毒,只是用意特殊。若是太医肯应下,往后按月都照此方抓。若是太医面露难色,切莫强求,速速回来回我。”
“是,小主。”锦书屈膝行礼,转身出了内室。
我搁下笔,望着窗外静静摇曳的枝叶。长久的安宁是借来的,想要一直避开圣驾、免去侍寝,便要一直把这“病”稳稳撑住。锦书去了半晌,方才自太医院归来,悄声回禀,太医收了银两相托,应允守秘,按月照方配药,绝不向外吐露半句内情。
我将药方妥帖收进匣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旁人都道我是体弱多病、无心争宠的慧美人,只当我困在这承禧堂里,只求苟安度日。无人知晓,我今日精心维系的这一场缠绵虚症,不是为了躲一时的侍寝,而是为了熬过眼前风云,静待来日。
深宫漫漫,一时恩宠如朝露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