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透过窗棂,薄薄洒在菱花窗纸上。我醒得不算早,倚在枕上静静歇了片刻,昨夜那丛曼陀罗的模样,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
梳洗已毕,锦书奉了茶上来,垂手侍立一旁听候吩咐。我呷了一口热茶,语气听来平和无波,仿佛只是寻常爱花赏玩,
“锦书,你去西角花台那里,摘一篮曼陀罗来,拣开得齐整些的。”
锦书闻言微微一怔,似是有几分迟疑,却不敢多问,只屈膝应下:“是,小主。”
她转身退下去,我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天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所思所想。那藏在心底的谋划,自此才算慢慢动了起来。不多时,锦书提着竹篮回来,篮中盛着数朵素白曼陀罗,垂瓣似铃,带着晨间清润的露水。她恭谨捧至我面前,屈膝道:“小主,花摘来了。”
我垂眸扫过那一篮白花,语声依旧平缓,听不出异样:“很好,你去取一碗清水来。”
锦书应诺,转身去了,片刻便端来一只白瓷水碗。我示意她将碗放在案上,亲手拈起几片花瓣,轻轻放入水中。素白花瓣浮在水面,缓缓漾开极淡的水纹。
锦书立在一侧,悄悄抬眼觑了觑,终究不敢开口发问,只安静垂首侍立。
我望着水中浮沉的花瓣,心底那盘棋,又落了一子我看着水面上浮着的素白花瓣,略一抬手,端起瓷碗,闭了闭眼,便将碗中水连同浸在里头的花瓣一并饮了下去。
锦书本在一旁垂手侍立,一见此情,脸色骤然发白,慌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发颤了:“小主!万万不可!这曼陀罗是有毒的,您怎么能喝下去!”
我放下空碗,喉间已经泛起一阵麻意,强撑着稳住身形,抬眼看向她,声音压得低而沉静:“你莫慌。等下我中毒晕倒,若是有人来问,你只对外头人说,我方才赏曼陀罗花,闻到气味不慎误中毒了,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讲。”
锦书吓得浑身微颤,紧紧攥着衣角药力顺着血脉慢慢漫上来,四肢百骸的力气一点点抽离,眼前光影渐成一团朦胧的白雾,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
不知昏沉了多久,鼻尖先闻到一缕温润的兰香,才缓缓睁开眼。帐幔半拢,榻边立着一人,衣饰华贵端庄,正是淑妃。
我心头一凛,勉力撑着想要起身,挣扎着要行叩见之礼。
淑妃轻轻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平缓:“免礼,身子不适便不必动了。”
她目光落在我面上,徐徐开口:“方才听锦书回禀,你在院中赏闻曼陀罗,不慎嗅了花香才晕倒的,现下可好些了?可有哪里难受?”
我倚着软枕,气息尚虚,低低回道:“劳淑妃娘娘挂心,“臣妾没事”,淑妃眉尖微蹙,语声含着几分告诫:“这曼陀罗乃是毒花,性烈伤人,往后切记,万万不可再靠近闻赏。”
我垂着眼,神色带着几分后怕的柔弱,轻声回话:“多谢娘娘殷殷嘱咐。臣妾先前不知这便是曼陀罗,只瞧着花色素净好看,一时兴起才赏闻,是臣妾无知莽撞了。”淑妃缓缓道:“罢了,不知者无罪。只是这毒花凶险,你好生记着。”
我微微蹙着眉,面上仍带着病后的虚乏,轻声开口:“劳娘娘体恤。只是臣妾身子这般,尚需静养些时日,怕是不能侍寝了。”
淑妃眸光微动,略一思忖,温声应下:“你安心休养便是,此事我会禀明皇上,先撤了你的绿头牌。”
我轻轻屈膝,倚在枕上行半礼:“多谢娘娘成全。”
锦书在一旁垂首侍立,屏息不言,不敢露出半分异样。淑妃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你安心静养,我便先走了。”
我倚在枕上,语声虚弱:“娘娘慢走。”
淑妃回身,带着随行宫人缓步出了内室。廊下环佩之声渐渐远去,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待听不见脚步声,我方才一直紧绷着的神色缓缓松了些,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锦书。锦书脸上犹带着惊惶,见我望过来,忙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小主,方才真是险极了。”
我淡淡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仍有些发沉的额角,低声道:“此番总算遂了心愿,只盼这绿头牌撤下之后,能得一段清净日子,待殿外彻底听不见环佩声响,我示意锦书将守在门外的几名宫人唤进屋内。
我从枕边锦盒里取出一小捧金瓜子,摊在掌心,一一分与她们。指尖尚带着药力过后的酸软,语声却沉而郑重:“今日承禧堂发生的这件事,诸位都看见了。我这里一点薄意,你们收下。切记,此事半个字也不可向外泄露。若是走漏风声,你们该知道宫里的规矩。”
几个宫人慌忙跪地,小心翼翼接过金瓜子,齐齐叩首:“奴才们记下了!绝不敢多言半句,请慧美人放心。”
我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都起来吧。回去各自当差,一如往日模样,不必刻意避讳,也不可私下议论。”
众人应诺,依次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我与锦书二人。我闭目靠在软枕上,心头稍稍安定。借这一场“意外,总算暂时避开了侍寝,只是这深宫之中,一时安稳,未必是长久安稳。帐内静悄悄的,残留的闷痛还缠在四肢百骸。我侧首看向锦书,声音尚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
“从今日起,承禧堂闭门谢客。对外只说我中毒之后身子孱弱,需要静养,一概不见外客,无论哪宫来人,都代为婉拒。”
锦书闻言,连忙屈膝应下:“奴婢明白。这便去吩咐小禄子守好院门,将小主静养的话传下去,绝不随意放人进来叨扰。”
我轻轻闭了闭眼,心底清楚,这闭门不是一时的托词,是给自己圈出一方小小的安身之地。曼陀罗的药力尚且滞留在体内,借着这场“意外”的病,正好安安稳稳躲上一段时日,躲开召见,躲开应酬,躲开所有容易招惹圣目留意的事端。
“切记回话要温和有礼,不可失了礼数,只以病重静养为由推辞,莫要引人疑心。”我又叮嘱一句。
“奴婢记下了。”锦书躬身退下,要去安排院门值守之事。
殿中复归沉寂,我望着帐顶绣线,暗自轻叹。以伤身换来的清净,只盼能长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