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春阳融融,落在素色的绫罗料子上。我手里捏着银针,慢慢挑绣一枝素兰,针脚绵密,并不求精巧夺目,只借这针线消磨辰光。自茯苓姑姑离去之后,日子过得安静缓慢,我日日闲坐,心里虽时时悬着入宫一事,面上却尽量平和。
正凝神走线,院外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贴身丫鬟青禾掀帘奔了进来,气息不稳,声音微微发颤:“小主!宫里传旨的公公到府里了!老爷叫您快快收拾妥当,前去接旨!”
银针在指尖一顿,针尖险些扎了指尖。我垂眸望着绣绷上那半成的兰草,心头一沉。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我知道了。”我缓缓放下针线,指尖轻轻抚过绫布,“替我取那件月白的素衫来。”青禾应声,忙取了衣衫服侍我换上。衣料素净,无繁复绣纹,只领口滚一道极细的银灰边,正合我素来藏拙的心意。待整理好鬓发,仅簪一支素银簪,我便随青禾往外堂行去。
父亲、母亲早已在厅堂前恭候,年幼的小妹怯怯牵住母亲的衣袖,跟在身侧。我行至一处,依着教引姑姑所授规矩,垂手立在家人身畔,一同等候传旨内侍开读圣旨。
堂前静悄悄的,只听得廊下春风拂过檐角铜铃,一声轻响。我低着眼,心绪沉沉,只静静等着那一道将要定我往后深宫岁月的旨意。传旨公公面容端谨,见人齐了,徐徐展开明黄圣旨,扬声诵读:
景和三年四月二十八日,总管内务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
正五品通政使司王予君十六女王敏,著封为从六品美人,赐号“慧”,于四月三十日进内。钦此。
我心中轻轻一动,只是不知这一个封号,是帝王随手拣选,还是那日殿上一句应答之后,他特意赐下。
我依礼屈膝叩拜,声音平稳:“臣女王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亲母亲亦跟着一同跪拜谢恩。起身之时,我余光瞥见母亲眼眶微微泛红,小妹懵懂地望着明黄的圣旨,尚不懂这一道旨意,便要将我从这个家带走,送入红墙之内。
公公将圣旨交到我手中,含笑客套几句:“慧美人好福气,快些预备,不日便要入宫了。”父亲早备好一封沉甸甸的喜封,上前递与那传旨公公,低声说着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公公含笑收了,又客套几句吉祥话,方才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目送一行人转出二门,喧嚣渐散,厅堂里重归寂静。我捧着那卷明黄圣旨,心底漫上一层怅然。
我百般筹谋,一心只想被撂牌归家,绕了这许多时日,到底,终究是逃不过。时序辗转,转眼便到了四月三十。
这一日天色微明,晨雾还笼着院中的槐枝,门外便响起了内侍清越的通传之声——入宫的轿子已然候在府前。
一身入宫的浅碧宫装穿妥,钗环也只拣素净的几件。我走到正厅,父亲与母亲立在堂上,皆是面色黯然,强忍着眼底的泪。小妹拽着母亲的衣摆,小声地唤我姐姐。
紫禁城规矩森严,入了宫便是宫嫔,不可再行寻常儿女的跪拜。可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见,我心中酸涩难抑,不顾礼数的隔阂,深深屈膝,向着父母一拜,再拜。一拜又一拜,整整百拜。
每一拜落下去,膝头磕在微凉的青砖上,心口便沉一分。
这百拜,是谢父母十五载养育深恩,也是和这个生我养我的家,好好作别。
母亲终于落下泪来,却不敢出声,只以帕子掩住口唇。父亲垂着手,喉头滚动,半晌才出声:“敏儿,入宫之后,切记守住本心,万事谨慎。”
我伏在地上,声音轻轻发颤:“女儿记下了。”
拜毕起身,我不敢再多停留,怕再多说一句,便失了仪态。我最后望了一眼堂上双亲,又看了看懵懂的小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朝着府门外那顶等候我的轿子走去。方才那百拜,耗得人心神俱碎。我本欲就此转身,可临到别离,万般不舍翻涌上来,终究再也按捺不住,屈膝重重向父母跪了下去,只这最后一跪。
父亲连忙上前,伸手将我缓缓扶起,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莫跪了,快起来,莫误了吉时。你如今是慧美人,自有宫规束着。”
泪水再也锁不住,顺着面颊簌簌落下来。我不敢放声恸哭,只咬着唇,含泪深深看了双亲一眼,又瞧了瞧一旁怯生生的小妹,再无多言,转身走出正厅,一步一步踏到府门前,扶着轿沿,侧身坐入轿中。
轿夫一声起肩,轿身微微一晃。轿帘缓缓垂下,将家中亲人的模样尽数隔在外面。
这一去,便是红墙万里,故乡难再。制,唯有中宫皇后,方可由午门正中正门入内。其余妃嫔,一律自这顺贞门进宫,还请小主知晓。”
我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厚重的朱漆宫门,心底默默记下这一重规矩。一道宫门,便分出来云泥之别。皇后走的是正大正门,我们这些宫嫔,只能从侧门而入。
一阵风自门内吹出来,裹着深宫特有的、淡淡檀香与草木的气息。我敛了面上泪痕,重新端起仪态,依着教引姑姑所教,垂首静立,等候引路入内。引路太监引着我穿过层层复道与抄手游廊,一路青砖洁净,两侧阶下种着玉兰,只是花期已过,只剩郁郁青叶。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一座不甚阔大,却收拾得齐整的院落,匾额上写着承禧堂三字。
引路太监停下脚步,侧身垂手,恭敬回禀:“慧美人,此处便是您的居所承禧堂了。”
话音方落,院内早候着的人齐齐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掌事太监,还有一位掌事姑姑,身后随了两名宫女,一同屈膝行礼。
那掌事太监先开口,声线平稳:“奴才小禄子,是承禧堂的掌事太监,往后伺候小主的一应杂务、对外传信,都由奴才打理。”
一旁的姑姑跟着福身:“奴婢锦书,承禧堂掌事姑姑,管着院内宫女洒扫、起居用度,小主有什么吩咐,尽可吩咐奴婢。”
两名宫女依次上前,一个道:“奴婢静姝,参见小主。”另一个低声回话:“奴婢青禾,参见小主。”
我立在廊下,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压下一路上心头的酸涩,依着宫中之礼,温声道:“都起来吧。往后同在一处当差,不必时时这般拘谨,只守本分,谨慎行事便是。”
四人谢恩起身,垂着手立在两侧,静候我的吩咐。我抬手示意锦书近前,行囊之中早已备好分赏的银锞。我取了四份,每份分量均等,一一递过去。
“初来此地,劳你们费心等候,这点薄赏,你们分拿去。”
小禄子、锦书、静姝、青禾连忙躬身接了,齐齐谢道:“谢慧美人赏!”
小禄子将银子稳妥收好,面上笑意恭顺:“小主仁厚,奴才们必定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淡淡一笑,并不多言。入宫第一桩事,便是打点下人,这是茯苓姑姑早同我说过的,赏不患厚,却患不均,均等相待,才好叫他们安分做事。只是我心中清楚,恩赏只是皮毛,这承禧堂往后的日子,步步都要小心。
我抬步,跨过门槛,往承禧堂内走去。我方才抬步要踏入正屋,眼角余光忽地扫过西角的花台。
一丛曼陀罗开得正好,瓣色素白,垂垂如悬铃,在廊下的阴影里静静舒展。我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紧,随即是一阵翻涌的惊悸,转瞬之间,心底已有了盘算........
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不曾叫身侧几人瞧出异样,只略略稳住气息,继续缓步向内走去,我微微颔首,听着锦书絮絮禀报屋中各样物什,目光却再不曾往那西角花台落去半分。
那素白垂悬的曼陀罗,静静立在暮色底下,像一句无声的谶语。方才心底翻涌而起的念头,被我牢牢敛在平静的眉眼之下,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