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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桐下思遥

轿身平稳前移,青帷隔绝了外面街衢的喧嚣,只余极轻的轿杆吱呀晃动。

我倚在轿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素锦的纹路,思绪久久不能平复。殿上那一句应答,原是临场随口而出,并非有意博圣上青眼,谁知反倒落了个“有趣”。

世人皆道,被天子记住是天大的福气。可我读过史书,深知帝王一时兴致最是飘忽,今日觉得新鲜,他日倦了厌了,便是万丈风波。父亲官阶低微,家中并无强有力的靠山,一旦卷入恩宠纷争,非但不能光耀门楣,只怕还会牵连全家。

既来之,则安之。我在心底又默念一遍。往后入宫,仍旧守本心,敛锋芒,不争先,不献媚,不结交高位妃嫔,也不与旁人结怨。不求晋封,不求临幸,只盼这深宫漫长岁月,能够平安度日,得一个善终。

轿外市声隐隐,仲春风穿过帷缝,带来一点柳花的清浅气息。我轻轻阖上眼,心里清楚,从紫宸殿留牌那一刻起,我所求的归家安稳,已经成了奢望。前路漫漫,全靠自己步步谨慎不多时,轿子停稳,轿夫躬身掀开轿帘。我扶着轿杆缓缓踏出轿门,抬眼一望,府门前,父亲立在阶下,身侧跟着母亲,还有年幼的小妹。

父亲已然知晓留牌的消息,此刻郑重整了衣袍,同母亲一道屈膝跪了下去,口中恭声道:“臣,恭迎小主。”

我心中一慌,动作本就迟缓,见状连忙往前两步,俯身伸手,急急将二人扶起,低声道:“父亲母亲快快请起,在家仍是骨肉至亲,何必行这样大礼,叫女儿心里不安。”

小妹站在一旁,睁着圆圆的眼睛,似还不懂这跪拜的缘由,怯生生望着我。风掠过府门前的老槐,枝叶轻响,方才轿中沉定的心,此刻又泛起一层酸涩。一行人进了内堂,我心中记挂,想着入宫在即,欲依家中旧礼,向父母行最后的孝道叩拜。方才屈膝将要俯身,父亲立刻抬手拦住,声音郑重:“万万不可!小主乃是宫籍之人,君臣之礼已定,此礼不能行。”

我身子僵在原地,眼眶倏然热了,泪珠滚落下来,终究是没有叩下去。原来自留牌那一刻,父女母子之间,便已经隔了一层君臣的名分。堂上静悄悄的,母亲伸手轻轻拭去我的泪,眼底亦是万般不舍。父亲缓了缓神色,语重心长开口:“既已被选中,入宫之后,切记六宫妃嫔并立,人心各怀思量,千万莫要与人争强。”

我垂首敛容,轻声应答:“女儿明白,女儿便守拙锋,不与人争宠,只求平安。”父亲微微颔首,又道:“按宫中旧例,两日后,教习嬷嬷便会到府上来,教习你宫廷礼仪举止,切不可怠慢。”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仲春的日头渐暖,府内堂早早便洒扫整齐。

辰时刚到,门房来报,宫中派来的教习姑姑已至。父亲整衣亲自迎至二门,将那姑姑引入厅堂。那姑姑一身青灰宫装,神色端肃,步履沉稳,是宫中惯常的持重模样。

待分宾主落座,父亲屏退左右,自袖中取出一只封好的银包,双手递与教习姑姑,语声恳切:“小女宫规礼仪多有生疏,往后便劳烦姑姑费心,还望姑姑好生教习,多提点她。”

教习姑姑伸手接过,掂了掂,面上神色松和几分,欠身回道:“王大人放心,这是分内差事,奴婢自会尽心教导小主。只是宫中规矩繁多,行止应答,半分错处都不能有,还需小主肯下苦功。”

我立在一旁,敛衣垂首,恭恭敬敬向教习姑姑福了一福:“有劳姑姑。”

姑姑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颔首,随即便起身,开口道:“奴婢名唤茯苓,小主既如此,咱们这便开始吧。我敛衽垂首,轻声道:“好,劳烦茯苓姑姑了。”

她神色端和,落座之后,并不急着演练身段,先缓缓开口:

“小主须知,宫中尊卑有序,称谓半分错不得。如今中宫虚悬,六宫之中以淑妃娘娘位份最尊,乃是一宫主位。一宫主位之上方可称娘娘,居主殿,掌一宫事务。一宫主位之下虽同为宫嫔,却非主位,官女子又是最末一等,与宫女相近,亦可承侍君王。日后入宫,见了主位,口称、行礼都要依品级,万万不可失了分寸。”

我凝神静听,一一记在心里。

茯苓姑姑又慢慢说起六宫近况,言语克制,只点到为止,并不肆意议论是非,只叫我心中先有底数。待这些名分掌故讲完,方才起身,引我到厅中空处演练。每日晨起听姑姑讲规矩,午后午睡起身,便练习立姿、行路、请安跪拜,乃至用膳的仪态举止。

姑姑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言提点,并不疾言厉色:“立要腰背平稳,行路裙摆不可带响,请安落身起身,都要从容,不可仓促毛躁。宫中最忌行止失态,惹人侧目。”

我本是一点即透的性子,反复练了几遍,动作便渐渐熟稔。闲暇之时,茯苓姑姑也会闲谈几句宫中旧闻,寥寥数语,不多评是非。我默默听着,心里愈发清楚,紫奥城看似锦绣繁华,底下全是层层规矩与人心沟壑。我依旧记着本心,学得这些礼仪,只为入宫之后不犯大错,安分度日,不求荣宠。

日复一日,晨昏不辍,倏忽便是一月有余。这一日午后,茯苓姑姑看我整套请安、应答、进退举止皆已合度,微微颔首,开口道:“小主天资颖悟,宫仪已经学成,往后入宫,只需要时时谨记,莫要松懈便是。”

我敛衽福身谢道:“这一月,多谢姑姑悉心教导。”父亲在一旁听得分明,立时取出早已备下的银封,双手递至茯苓姑姑面前,语声诚恳:“这一月劳烦姑姑费心教导小女,些许薄礼,聊表谢意。”

茯苓姑姑也不推辞,双手接下,收入袖中,欠身行礼:“王大人客气,本就是奴婢分内差事。”说罢,便辞别了府中众人,自回宫复命去了。

厅内渐渐静下来,人都散去,独留我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新发的桐叶,我暗自思忖,礼仪既已学成,想来入宫的旨意想来不远了。此一去深宫,前路祸福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