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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春阶误契

我闺名唤慕云姝,昔日慕家原是江南书香门第,祖父曾在朝中掌文衡,府中常有诗书墨香,廊下种着两株素心腊梅,每到冬月,香能漫过半座院落。那时我尚有稚妹,名唤云烟,比我小着四岁,生得眉眼软怯,最爱攥着我的衣袖,蹲在阶前看蚂蚁拖落花。谁能想到,不过一载风波,祸事从天而降,父亲遭人弹劾,案牍牵连,一族荣华,霎时间冰消雪散。男丁远流塞外,女眷无依,依律没入宫中为奴。

那日离府的光景,我到如今还时时记着。正是暮春,院中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落了一地碎红,偏是那样热闹的花,衬得人心如寒潭。官差押着我们母女姊妹,出了那道朱漆大门,再回头望,往日熟悉的亭台楼阁,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尘雾,像一场做醒了的梦。母亲在半路便染了病,熬不过半月,撒手去了。临去时,她握着我与云烟的手,气若游丝,只反复嘱咐:“你们姊妹两个,要互相照拂,凡事忍一忍,盼着年限满了,能寻一处安稳地方,好好活下去。”

我把这话牢牢刻在心里。自此世上,我便只剩云烟这一个亲人了。

一路舟车辗转,颠簸数日,方抵皇城。那宫墙望不见首尾,一色青砖,高得压人,檐角的兽吻静静伏在云天之下,看着威严,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寂。我们一众罪家女眷,都在西华门外的偏院等候分派。院里栽着几株老槐,枝桠虬曲,叶子是深沉沉的绿,风一吹,槐叶簌簌作响,落下来细碎的槐米,沾在粗布青衣上,拂都拂不尽。

管事的嬷嬷们一个个面色沉肃,手里拿着名册,挨个点名验看。她们的眼光,像秤上的戥子,从头至脚细细打量,看身段,看眉眼,看手脚是否利落,口中不时吩咐:“这个,分到浣衣局。”“那个,去御花园打扫。”一声声落下来,便是定了往后数年的去处。

我紧紧牵着云烟的手。她年纪小,胆子怯,身子微微发颤,一张小脸白得像纸,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只往我身后躲。我悄悄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低头在她耳边,用气声缓缓道:“别怕,有我在。咱们只安分当差,不多言,不多看,熬到二十五岁,便能一同出去了。”

云烟抬眼望我,长长的睫毛颤了几颤,小声应了一句:“姐姐,我听你的。”她的声音细弱,像风里快要折了的草茎。我心中一阵发酸,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垂着眼,敛了眉目,将自己的容色尽量藏起来。我原是跟着家中先生读过书的,晓得这宫里最忌的便是张扬,若是容貌惹眼,反倒容易招来是非。我只盼着,我们姊妹两个,能分到一处当差,日日得见,彼此有个依靠。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点到我的名字时,那管事嬷嬷抬眼瞧了我半晌,眉头微蹙,对着身侧另一个年长的嬷嬷低声说了几句。那嬷嬷也细细打量我,缓缓点头:“瞧着身段周正,举止沉静,识字与否?”

我低低答:“略识几个字。”

“正好,淑妃娘娘宫里缺一个粗通文墨、能收拾书房的宫女,便把她拨过去。”

一句话落定,我心头猛地一沉。我还未开口,便听见那嬷嬷又点了云烟的名字,淡淡吩咐:“慕云烟,年纪尚小,分派到柴房,跟着里头的人劈柴运水,照看灶下杂务。”

我当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身上的血仿佛一下子凉了大半。我连忙上前一步,屈膝福了一礼,声音尽量稳住,不敢有半分冲撞,只小心翼翼求告:“嬷嬷慈恩,我姊妹二人自幼不曾分开,求嬷嬷开恩,将我妹妹和我分到一处,我也好照看她。”

那管事嬷嬷闻言,眼皮一抬,目光冷冷扫过来,嘴角扯出一点淡漠的笑:“宫里的规矩,岂是你说分在一处便分在一处?罪籍入宫,能有一处差事,已是恩典。哪里有这般挑拣的道理?”

旁边另一个嬷嬷也跟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厉色:“休要多嘴。宫里几千宫女,哪一个不是骨肉分离?既是入了宫门,从前的姐妹情分,也该收一收。各司其职,才是本分。再多言,仔细领罚。”

我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我此刻身如草芥,没有半分资格去求人。再争辩,不但救不了云烟,反倒要连累她一同受罚。我只得慢慢屈膝,低低应了一声:“是,奴婢记下了。”

退到一旁,云烟已经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攥着我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我寻了个旁人不留意的空隙,拉着她走到老槐树的阴影底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方小小的素帕。那帕子是母亲在世时亲手绣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是我临行前偷偷收在身上的。我把帕子塞到云烟手里,替她拢了拢身上粗布衣裳的领口。

“云烟,你听我说。”我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慢慢说与她听,“柴房那边人杂,活儿苦,你万事都要小心。少与人搭话,别人说什么,你只听着,不插嘴,不争执。若是受了委屈,切莫硬顶,先忍下来。”

云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姐姐,我怕。柴房里的嬷嬷,看着好凶。往后,我几日才能见你一面?”

我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心里像被细针慢慢扎着,疼得绵长。“咱们虽不在一处,可每月十五,各院的宫女按例可以到御膳房领月例,那时咱们寻个僻静角落,悄悄见上一面。你把这帕子收好,若是想我了,便摸一摸它,就当是我陪着你。”

“我记着。”她把帕子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攥着一点仅有的暖意。

我又细细叮嘱她吃食、歇息,夜里睡觉要警醒,莫要随便吃旁人递来的东西,莫要跟着别的宫女四处闲逛,惹出是非。一桩桩,一件件,絮絮地说,生怕漏了半分。云烟一一点头,那双怯生生的眼睛,牢牢望着我,仿佛我便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

不多时,管事嬷嬷便催着人分开领走。领我去淑妃娘娘宫里,领头的是一个姓周的老嬷嬷,面上看着还算平和,只是话极少,走路极快,叫我跟紧了,不许四处张望。我最后回头望了云烟一眼,她站在槐树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还在望着我。我不敢再多停留,咬了咬下唇,转过身,跟着周嬷嬷往宫道深处行去。

这一路,真是开了眼界。宫道都以青石板铺就,经年累月,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宫墙连绵不断,墙头上覆着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静幽幽的光。隔不多远,便有值守的内侍,垂手立在廊下,鸦雀无声。一路走过好些院落,有的院落朱门紧闭,静悄悄的;有的院里传来婆子丫鬟低声说笑,或是洒扫的水声。各处的花木也各有不同,有丁香、榆叶梅,还有一丛丛的木槿,只是再好看的花木,长在这高墙之内,也少了几分自在意趣。

周嬷嬷一边走,一边低声和我说这宫里的规矩,句句都重。“咱们这宫里,话多是祸,眼杂是灾。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能出口。淑妃娘娘性子敏感,最厌底下人浮躁张扬。你是新来的,又是罪籍出身,比不得寻常家选进来的宫女,更要谨小慎微。主子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做好了,不必讨赏;做错了,责罚是不轻的。”

我一步一步跟着,垂着头,恭谨应着:“嬷嬷教诲,奴婢都记牢了。”

“还有,”周嬷嬷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我,“主子跟前,最忌讳卖弄才学。你虽识字,在书房收拾笔墨,只管整理书卷砚台,主子不叫你看的文字,不许瞟一眼。主子不问,万万不可主动谈论诗文,免得落一个恃才轻狂的话柄。”

我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我原想着,识字这件事,或许能稍稍得些便利,如今才晓得,在这地方,才情也是一桩惹祸的由头。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过两层垂花门,方到淑妃娘娘所居的寝宫,宫门深掩,寂寂沉沉。那朱红漆的大门,经了百十载的风吹日晒,已不复当日鲜亮,只余下一种被岁月浸透了的暗色,像干涸的血迹,又似陈年的朱砂。门楣之上,悬着一方泥金匾额,字迹圆润饱满,是圣祖爷当年驻跸时留下的御笔。

此刻,斜阳西坠,余晖淡淡地洒在那三个大字上——“钟粹宫”。

原来这就是淑妃娘娘所居的钟粹宫,

只是这雅致底下,处处都透着规矩。廊下立着两个扫地的小宫女,见周嬷嬷领着我进来,立时停下手里的活计,垂首侍立,连头都不敢抬。

周嬷嬷引我进了偏间耳房,先见了管这院子所有宫女的掌事嬷嬷,姓崔,生得微胖,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精明,看人时,目光细细地扫过来,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她问了我名字、年岁,家中过往,我一一据实回禀,只是言语之间,不多添一字。

崔嬷嬷听完,淡淡道:“慕云姝,这名字听着倒是文雅。只是入了宫门,便要守宫里的本分。你往后便在书房当差,每日早起,先洒扫书房,擦拭案几,整理书卷,预备笔墨茶水。主子若是到书房看书,你便在外面廊下候着,传唤再进去,无事不得擅入。”

她又指了一旁一个年长些的宫女,名叫春桃,是在这院里当差三年的老人:“春桃,往后你带着她,教她各处的规矩,书房里物件摆放的位置,都细细说与她听。若是她哪里不懂,你提点;若是她偷懒闯祸,唯你是问。”

春桃笑着应了,面上看着和气,眼底却藏着几分疏离。她上前,引我去看那间书房。书房在正屋西侧,窗棂是雕花的,糊着冷纱,光线柔和。屋内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摆着砚台、笔山、印盒,靠墙立着两排书橱,层层叠叠放满书卷。墙角放着一张软榻,榻边设小几,用来烹茶。

春桃一桩桩指给我看:“这些书卷,娘娘是按经史子集分好的,万万不可弄乱。砚台用完要洗净,墨汁不可隔夜留下。娘娘爱喝雨前龙井,茶水要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凉了。窗纱要每日掸灰,阶前兰草,隔三日浇一次水,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焦,都是咱们的不是。”

我静静听着,一一记在心里,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屋子。从前在慕家,我也有一间小小的书房,案头放着我爱读的诗卷,云烟常常跑进来,缠着我教她认字。那时何等自在,如今再站在这书房之中,同样是笔墨书卷,心境却是天差地别。

春桃又领我去看宫女歇息的下房,在院子最西侧,一排矮屋,一间房里挤着四张木床,被褥都是粗布的,叠得方方正正。屋里光线偏暗,空气中混着皂角、尘土,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屋里已经住着三个宫女,见我们进来,都抬眼瞧了瞧,有一个性子活络些的,对着我微微点头,余下两个,只淡淡扫一眼,便自顾自做手里的活计,或是缝补抹布,或是整理帕子。

春桃低声和我说:“这院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无事少和她们凑在一处闲谈,旁人说娘娘的是非,你万万不可搭腔,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宫里的闲话,传得最快,一句不慎,便是祸事。”

我谢过她提点,把这些话都放在心上。

不多时,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宫女们的饭菜,是大厨房送来的,一碗糙米饭,一碟清炒青菜,一小块咸萝卜,油水极少。大家都安静坐着吃,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我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心里惦念着云烟,不知道柴房那边的饭食,能不能入口,她会不会被人欺负。

用过饭,便要各司其职。我跟着春桃,先将书房细细打扫一遍,拂去书橱上的浮尘,把散乱的书卷一一归置整齐,擦拭案上的砚台笔架。春桃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我。她做事极利落,话不多,可看得出来,她在这院里久了,深知其中利害。

天慢慢暗下来,天边的霞色一点点褪尽,暮色漫过宫墙。廊下点起羊角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很长。崔嬷嬷过来巡查一遍,见各处都妥当,才吩咐众人早些歇息,明日寅时就要起身当差。

回到下房,同屋的宫女陆续回来,有一个叫翠儿的,性子嘴快,歇下来便低声闲聊,说起淑妃娘娘的性子:“咱们淑妃娘娘,看着温温柔柔,爱读书莳花,其实心思细得很,一点差错都容不下。前几日有个小宫女,给娘娘送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在娘娘的衣袖上,立时便发落到浣衣局去了,日日捶洗粗布衣裳,苦得很。”

另一个宫女低声接话:“也是该当警醒,咱们做奴才的,命原就轻贱。”

翠儿又道:“听说娘娘最厌的,便是模样生得好的宫女,怕招皇上的眼。前些年别的宫里,有个宫女,不过御前递了一回茶,被皇上多看一眼,那娘娘容不下,生生寻了错处,打了一顿,发去冷巷扫地,后来听说,没熬多久,便没了。”

这话落在耳中,我心里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

她们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桩桩件件,听着都是细碎小事,内里却藏着无数凶险。我靠在床边,一言不发,静静听着,不插一句嘴。

待到众人都躺下,屋里渐渐安静,只余下窗外风吹木香枝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巡夜内侍的梆子声,隔许久,远远传来一声,空落落的,在深宫夜里荡开。

我躺在粗布被褥上,睁着眼,久久不能入眠。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白日里和云烟分开的光景,她含泪的眼睛,紧紧攥着帕子的小手。我又想起母亲临终的嘱咐,想起我和她约定好的,熬到二十五岁,一同出宫,寻一处清净地方度日。

只要我安分,隐忍,不多看,不多言,踏踏实实地熬着,便能护住云烟,等到出宫那日。可方才翠儿那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上。这深宫之中,哪里是安分就能安稳的地方?高墙之内,规矩如网,人命轻如草芥,祸福从来不由自己。

我悄悄侧过身,从衣襟里摸出一小片干枯的腊梅花瓣。那是从前慕家廊下腊梅开时,我收起来的,一路辗转,带到宫里。花瓣早已失了香气,干巴巴的,薄薄一片。我捏在掌心,轻轻摩挲。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地面上。我望着那一点清光,心里默默念着云烟的名字。

云烟,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忍,好好当差,谨守本分,等到每月十五,我们再相见。我们一定要熬出去。

一夜辗转,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天边还未大亮,外面便传来崔嬷嬷的声音,催着众人起身梳洗。我连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跟着众人收拾妥当,往书房去洒扫。

廊下的灯还未熄灭,晨雾淡淡的,裹着木香的香气。我拿着拂尘,慢慢拂去书橱上的薄尘,目光落在窗外面那高高的宫墙之上。墙那么高,把外面的天地,完完全全隔在了另一边。

我慕云姝,昔日慕家的女儿,如今只是钟粹宫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我唯一的念想,便是护着我的妹妹,一同熬到出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