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沉默了片刻,看了贾瑞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瑞大哥,”宝玉慢悠悠地说,“你怎么就惦记上袭人的胭脂了?”
贾瑞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笑嘻嘻地说:“宝二爷这话说的,我哪是惦记袭人?我是惦记您那个本事!满京城谁不知道,宝二爷在胭脂堆里的手段,那是独一份的。小弟不过是想开开眼,长长见识。”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宝玉满上,满脸堆笑:“当然,宝二爷若是不愿意,小弟也不敢勉强。只是这赌局嘛……那就只能算薛大哥赢了。”
薛蟠在旁边起哄:“宝兄弟,你就答应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平日里吃的还少吗?就当是给瑞大爷开开眼,多大点事!”
宝玉被两人一唱一和,加上酒意上涌,终于点了点头:“行,改日得便,让你见识见识。”
贾瑞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端起酒杯,跟薛蟠和宝玉碰了一下,一仰头灌了下去,辣得他龇了龇牙。
散场的时候,薛蟠已经喝得人事不知,是被两个小厮抬上马车的。他的脑袋歪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再喝……再喝……”
贾瑞一个人沿着街巷往回走。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打了个哆嗦。怀里那面风月宝鉴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回到东院小屋,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沿上。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从怀里摸出那面铜镜。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镜面上,幽幽地泛着光。他深吸一口气,把镜子举到眼前——
镜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他现在这张瘦削但还算正常的脸。那是一张蜡黄的、干枯的、眼窝深陷的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贾瑞的手猛地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正是他刚穿越过来时的样子——病老鬼,将死之人,原著里活不过十二回的贾瑞。
他盯着那张脸,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镜中的“自己”也盯着他,嘴角似乎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贾瑞“哐当”一声把镜子扣在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镜子翻过来。他不敢看镜面了,只是瞥了一眼背面的云龙纹——只那么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他说不清,但不敢再看第二眼。
邪门。
太邪门了。
他手一抖,把镜子塞进怀里,又觉得贴着胸口也不踏实。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收进去”。
掌心一空,镜子消失了。
贾瑞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有镜子贴肉的凉意,但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床栏上。
“以后再也不看了。”他对自己说,“再也不拿出来了。”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镜中那张骷髅脸。但到了后半夜,困意终于压倒了一切,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