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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薛蟠搅局上

贾瑞正蹲在竹林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宝兄弟!宝兄弟在不在?我来找你耍了!”

贾瑞耳朵一竖——这声音他认得。前世写网文的时候专门研究过红楼人物,薛蟠,薛大傻子,外号“呆霸王”,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最爱吃喝嫖赌,呼朋引伴。

他心里一动,整了整衣领,快步往怡红院正房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薛蟠已经掀帘子进去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拎着酒坛子和食盒。

贾宝玉还在炕上歪着,见薛蟠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薛大哥来了。”

薛蟠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宝玉的肩膀:“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谁欺负你了?告诉大哥,我替你出气!”

宝玉叹了口气,没接话。袭人端了茶上来,薛蟠接过喝了一口,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看见跟进来的贾瑞,眉头一皱:“这位是?”

贾瑞赶紧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薛大哥,小弟贾瑞,东府那边的旁支。久仰薛大哥大名,一直无缘亲近。”

薛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瘦削憔悴的年轻人,也没太在意,随口“哦”了一声。

贾瑞却不走,厚着脸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陪着笑脸说:“薛大哥这是要带宝二爷出去吃酒?小弟正闲着,不知道能不能跟着凑个热闹?多个人也多个照应,跑腿打杂的活儿小弟都干得。”

薛蟠是个爽快人,大手一挥:“行行行,多个人热闹!宝兄弟,你说呢?”

宝玉本来不想去,但一来跟黛玉怄气心烦,二来薛蟠这架势明显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三来贾瑞在旁边陪着笑脸,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勉强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袭人在旁边欲言又止,看了宝玉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帮宝玉理了理衣裳,低声道:“二爷少喝些酒。”

薛蟠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边走边嚷嚷:“走走走,今儿去锦香坊,我订了雅间,叫了云儿唱曲儿,还有新来的几个姐儿,包你满意!”

贾瑞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得意——这就混进去了?也太容易了。

锦香坊是京城有名的酒楼,比醉仙楼高了两三个档次。薛蟠订的雅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半条街的繁华。几个人落了座,薛蟠的小厮们流水般端上菜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那个叫云儿的歌姬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眼波流转,唱的是时下流行的小曲儿。薛蟠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叫好,时不时还跟着哼两句,调子跑得比马还快。

贾瑞坐在下首,殷勤地给薛蟠和宝玉斟酒,嘴上也没闲着:“薛大哥好大的手笔,这锦香坊的酒席,小弟平日里只敢在门口看看。”

薛蟠被捧得舒服,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改日带你去更好的地方!”他喝了一大口酒,忽然想起什么,拍着桌子说,“光喝酒没意思,咱们来赌点什么?”

宝玉皱了皱眉:“薛大哥,又赌?”

“小赌怡情嘛!”薛蟠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拍在桌上,“今儿谁输了,谁把这玉佩输出去。赢了的人,不但得玉佩,还得——”

他眼珠一转,指着角落里唱歌的云儿:“还得让云儿亲一口!”

云儿掩嘴笑了,也不恼,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贾瑞心里一动——赌约?这倒是个机会。

他端起酒杯,装作半醉的样子,笑嘻嘻地说:“薛大哥,赌玉佩有什么意思?要赌就赌大点的。”

薛蟠来了兴趣:“怎么赌?”

贾瑞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薛蟠,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我听说宝二爷有个本事,能吃丫鬟嘴上的胭脂。咱们今天就赌这个——谁能在不惹恼对方的前提下,吃到在场姑娘嘴上的胭脂,谁就算赢。输的人请一个月的酒。”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宝玉,而是看着薛蟠。因为他知道,薛蟠这种好面子的人,最受不得激将法。

果然,薛蟠一拍大腿:“这主意好!宝兄弟,你敢不敢?”

宝玉本来还因为黛玉的事闷闷不乐,被这么一闹,倒起了几分兴致。他素来在脂粉堆里混惯了,吃胭脂这种事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平常,当下便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只是——”

他看了贾瑞一眼,意思很明显:你一个穷酸,拿什么赌?

贾瑞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面镜子。铜镜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背面刻着云龙纹,隐约有光华流转。薛蟠和宝玉都不由自主地凑过来看。

“这是……”宝玉伸手想摸,贾瑞抢先一步把镜子收了回来。

“这叫风月宝鉴,”贾瑞笑眯眯地说,“是我家传的宝贝。据说照正面能让人心想事成,照背面嘛……就不太吉利了。我拿这个做赌注,够不够?”

薛蟠眼睛都直了:“心想事成?真的假的?”

“薛大哥若是不信,改日可以试试。”贾瑞把镜子重新揣进怀里,“不过今儿咱们先说好了——谁要是能在不惹恼对方的前提下,吃到在场姑娘嘴上的胭脂,就算赢。赢了的人,不但得一面宝镜,还得……”

他看向云儿。

云儿掩嘴笑道:“还得奴家敬酒三杯。”

薛蟠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定了!”

宝玉也笑了,大概是觉得这事太简单了——他从小到大,吃的胭脂还少吗?当下便站起身来,往云儿那边走去。

贾瑞端起酒杯,嘴角微微上扬。

他赌的不是胭脂。他赌的是——宝玉今儿心情不好,吃胭脂的时候肯定不如平时那么自然。而云儿虽然是歌姬,但薛蟠在跟前,她未必敢真的让宝玉亲上去。

更重要的是,他赌的是宝玉的傲气。宝玉这人,越是觉得容易的事,越容易翻车。

而他贾瑞,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有一项本事是宝玉比不上的——他不要脸。

这个赌局,他赢不赢都无所谓。他要的只是一个“当着宝玉的面”的机会。

薛蟠第一个站起来,撸起袖子就往云儿那边走,那架势不像是去吃胭脂,倒像是去打架的。云儿抱着琵琶往后缩了缩,娇笑道:“薛大爷,您这是要吃了奴家不成?”

“就是要吃你!”薛蟠大咧咧地凑过去,伸手就要揽云儿的肩膀。

云儿身子一扭,灵巧地躲开了,手里的琵琶拨子往薛蟠手背上一敲,嗔道:“薛大爷,您这也叫‘不惹恼’?奴家可不依。说好了的,得温柔些,您这跟抢亲似的,谁家姑娘乐意?”

宝玉在旁边看得直乐,方才脸上的阴霾散了大半。贾瑞趁机给他斟了一杯酒,低声笑道:“宝二爷您瞧,薛大哥这性子,怕是难喽。”

宝玉抿了一口酒,嘴角微微上扬:“他要是能成,那才叫怪事。”

那边薛蟠被云儿敲了一下,不但不恼,反而来了精神,搓着手嘿嘿笑道:“那你说,要怎么个温柔法?”

云儿眼波一转,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薛大爷要是能说一句让奴家心甘情愿的话,奴家自己送上来,那才算本事。您这样硬来,赢了也不算。”

薛蟠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云儿,你长得真好看。”

云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薛大爷,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奴家耳朵都起茧子了。”

贾瑞在旁边帮腔道:“薛大哥,您得说点新鲜的。比如——云儿姑娘今儿这曲子唱得比昨儿好,或者这身衣裳衬得人比花娇。”

薛蟠瞪了贾瑞一眼:“你行你上!”

贾瑞连忙摆手,赔笑道:“小弟哪敢抢薛大哥的风头?我是说,薛大哥您平日里在生意场上那么会说话,怎么到了姑娘跟前就——”

他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薛蟠这人最好面子,被这么一激,果然憋红了脸,对着云儿认真看了两眼,忽然一拍大腿:“云儿,你今儿这眉画得好,比那画上的仙女还俊!”

云儿愣了一下,随即掩嘴笑了起来,这次笑得不那么敷衍了,倒真有了几分欢喜:“薛大爷今儿是吃了蜜了?嘴这么甜?”

薛蟠见有效果,趁热打铁凑过去,这回云儿没躲,侧过脸来,薛蟠在她嘴角边飞快地亲了一口,胭脂蹭了一嘴,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赢了没有?”

云儿擦了擦嘴角,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怪七分娇,倒也没真的生气。

宝玉在那边鼓起掌来,笑道:“薛大哥好本事!”

薛蟠得意洋洋地坐回来,拿袖子擦了擦嘴,冲贾瑞一伸手:“拿来!”

贾瑞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那面风月宝鉴,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却没有递过去,而是转头看向宝玉:“宝二爷,您还没试呢。薛大哥虽然赢了,可咱们的规矩是——谁能在不惹恼对方的前提下吃到胭脂,就算赢。薛大哥是赢了,可宝二爷要是也能赢,那就算平手,这镜子……”

他话说半截,意思很明白:薛蟠赢了,但宝玉还没出手,现在就给镜子,对宝玉不公平。

薛蟠是个爽快人,一听有理,便把玉佩和镜子的事先放下,催着宝玉:“宝兄弟,你去试试!你那个本事,我早就听说过,今儿正好开开眼!”

宝玉却坐着没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云儿是薛大哥的人,我不好下手。”

这话说得体面,既给了薛蟠面子,又显得自己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薛蟠听了更来劲了,拍着胸脯说:“这有什么?云儿又不是我的人!宝兄弟你放心去,咱们各凭本事!”

云儿也在那边笑吟吟地看着宝玉,显然对这位荣国府的宝二爷颇感兴趣。

贾瑞心里暗暗着急——宝玉要是真去了,亲了云儿,那这个赌局就算结束了,他一点好处没捞着,还搭进去一面镜子。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下,忽然灵机一动,凑到宝玉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宝二爷,您想想,您要是亲了云儿,传到林妹妹耳朵里,那穗子的事儿还没过去呢,又多一桩。”

宝玉端酒杯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贾瑞知道这话奏效了,赶紧又补了一句:“不如这样——这赌局咱们先记着,改日回府里,您当着我的面,吃一口袭人的胭脂,就算您赢了。到时候小弟不但奉上宝镜,还另请一个月的酒。至于今儿嘛……就算薛大哥赢了,小弟认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宝玉的面子,又捧了薛蟠,还在不经意间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裹了进去:让宝玉“当着他的面”吃袭人的胭脂。

只要宝玉答应,他就有机会。

薛蟠听了这话,果然大喜,拍着桌子道:“好!瑞大爷痛快!那这镜子我先不要,等宝兄弟什么时候吃了袭人的胭脂,你们俩比完了,我再拿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