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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苏黛听着他忽近忽远的祈求,停住脚步,她想留下来,但想到他病得太重,若侍御医不及时赶到,恐怕会性命不保,于是她没有回头,急匆匆砸破窗户,跳窗离开。

外面的风雪阴气四溢,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当雪花溢到苏黛的脸颊时,她在廊下走得极快,完全忘记了疼痛与寒冷。

走到山池苑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她隔着漫天飞雪,瞅见一个红影,后面跟着一个绿影和几个灰影,几个影子犹如穿着花衣的燕子,嗖地一下就从皑皑白雪里飞过去了。

苏黛揉了揉眼睛,定眼再看,噢,原来都是熟人。

红影那个是亲事府典军李宜德,趾高气扬,终日脸臭得跟欠他金饼一般,偏偏他还是李弗陵最信得过的人,最是得罪不起。绿影那个是尚药局侍御医孟宪,慈眉善目,是个快致仕的老翁。至于那几个灰影,是太医署耳目口齿科的医工和针师。

苏黛穿过回廊,径直走到对面,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宜德的消息怎么比她还快?

甚至还请来了医官和医工?

苏黛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待他们都进入寝殿的时候,她背挨着墙,溜到角落,侧耳听见尚药局侍御医孟宪说道。

“大王心脉恢复不错,醒得也比老夫想象的早,看来这苏小娘子曲艺精湛,未有怠倦,着实费心了。只是大王这眼睛,恐怕还要等上一段时日。”

“精湛什么啊,不就是弹琵琶么。”

李宜德轻哼:“某今日可是辞了祭天大礼,特意上门拜访孟老的,为的就是大王能早日醒来,孟老怎么还夸上她了。”

孟宪干笑两声:“是,是李典军心细如发,提前找上了老朽,如若不然,大王就有危险了。”

“那是。”李宜德顿了顿,又道,“大王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里赤痛,泪出不止,若想把这病彻底治好,只吃汤药不行,须得敷些眼药。眼药自有医工调制,只是,这药敷了之后,大王会忍不住抓挠眼睛,需要婢女在旁边守两个时辰,以免出现意外。”

“什么意外?”

孟宪犹豫了下:“眼珠可能会被搅碎。”

李宜德惊讶:“这么严重……可府上没几个婢女……”

苏黛就是这时候走进寝殿的,她抻抻袖口,挺直脊背,绕过屏风:“我可以在这儿帮忙。”

李宜德闻言瞬间转身,他执横刀进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便是晋王仰躺在寝床上,白绢被拽掉,眼睛艳红凄怆的模样。如今见苏黛的袖口也沾着血,不由得怀疑苏黛。

他怒气冲冲走到苏黛身前,不分青红皂白把她给骂了一通:“苏黛?大王醒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明知道大王身边不能离人,你还跑出去?”

他看了眼窗户和花瓶,阴阳怪气道:“哦,我知道了,是你打碎了这些东西,怕赔不起,然后跑了,回来拿的时候,没想到我们在这儿,是不是?!”

苏黛深觉好笑,没看他,也没回他的话,她看向孟宪,行万福礼:“孟医官可还有要嘱咐的,我记下来。”

她解下腰间佩戴的笔囊,取出缠纸笔和寸许小卷。李宜德见势一巴掌打掉她的笔卷,她急忙伸手去捡,他一脚踩住她的手,厉声逼问她:“回答我,是不是!”

苏黛张嘴就要回怼,却听寝床传来颤音:“放开她……”

李宜德惊得蹦起来,忙忙趋走,跪到李弗陵寝床前,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起来。苏黛轻揉手指,也想去看李弗陵,但怕看了之会再伤心,就没跟过去。

她捡起被踩断的缠纸笔,好不心疼,嘟囔怨怼了几句,偏过头,看见李宜德那殷勤的背影,忍不住白了一眼。

要不是因为李弗陵,她都不会认识这种人,比教坊那些人还讨厌,也不知道烧了什么高香,竟遇上李弗陵这般好的主人。

天道真是不公。

苏黛嘴角向下撇了撇,站起来,侧身请走孟宪和医工,将他们叮嘱的事记下后,送走了他们。

待她再进寝殿的时候,案几上的博山炉燃了一半沉香,李宜德盯视着她,见她不理他,身体堵住她的去路,微挑眉梢:“谈谈?”

“我与李典军没什么好谈的。”

李宜德见苏黛眼神执拗,还挺倔,一把将她拽到偏房,她站稳后,打掉他的手:“痛死了,有话快说。”

“这就痛了?我都没使劲。”

李宜德呵了一声,松开手,仰起脸:“这王府里头,最重要的人,就是大王。岁末这几日,我事务繁冗,无暇照看大王。大王跟前,便由你照应了。若遇着棘手难办的事,你须早些来寻我,听我吩咐,不可自作主张。”

“懂?”

“为何都要听你的?”

苏黛觉得他是故意的,明明可以请示大王,还要绕远去找他。

“因为我不是乐籍,我身有官职,我与大王认识得比你早,就这么简单。你若心中不服,此刻就可以回教坊去,那些人会说什么,想必你听得比我多,我不介意让她们说得更恶心点。”

苏黛懒得和这种人计较,微笑道:“好,我听你的。但你要给我安排个地方住,也要给延政坊那边说一声,我最近不回去了。”

“这地方不错,你就住这儿吧。”

苏黛适才进来没细看,此时四下一望,屋里霉味扑鼻,莫说窗户,便是坐卧之处,也都落了灰。但比她在教坊好多了,起码能自己住,地方也大。

她道了声谢,举步要走,李宜德俯身,一手撑在她的肩旁,一手拦住她的去路:“正事说完,该说私事了。”

苏黛蹙眉:“什么私事?”

“自然是要紧的私事。”

李宜德不羁的眼神打量她半晌,忽地啧啧说道:“我瞧你这人,论脸面没脸面,论身段没身段,比着别家的娘子,实在寡淡无趣。你不会存着别的心思罢?……”

“不管有没有,我都得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做那种不自量力的事,不然,到时候摔成一摊烂泥,都没人给你收尸。”

苏黛深深看着他,轻声回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清楚。李典军瞧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何必再拿这些老掉牙的话吓唬我?”

李宜德沉默两息,忽地发出几声具有挑衅意味的鹅叫声:“我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蹬鼻子上脸?谁给你的胆子?嗯?抢了我的头功,还敢当面刺我,你以为我不敢收拾你?是大王方才说,说你救了他,说你很忠心。我是看在大王的面子上,抬抬手,放你一马,但若还是不听话,那我就让你……”

李宜德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家破人亡。”

苏黛见他的神情倏地阴沉,眼皮一跳,低下头,应承道:“我知道了。待大王痊愈,我就回延政坊。这期间,我会好好听李典军的话。”

“声音太小,听不见。”李宜德抬起她的脸,“看着我说。”

“我会好好听李典军的话。”

李宜德低嗤了声,似乎很满意她的回话,拍了拍她的脸,玩味说道:“很好,继续保持,保持得好,我回头去东市给你买根上好的缠纸笔。大王方才服了药,正要歇息,你明日再上前伺候。”

说罢,便悠哉悠哉地快步离开了。

苏黛掏出布帕,擦了擦脸,见他没了踪影,才松了力气。真是个讨嫌鬼,要不是瞧着大王尚在病中,她才不会这般低头。还有她的缠纸笔,那可是她的宝贝,一脚被他踩坏了,真是晦气死了。

经历这一番折腾,苏黛身心俱疲,拖着身子,倒在铺整好的寝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才一合眼,满脑子又是那白衣刺客的话,她强撑眼皮,提着心,吊着胆,压根不敢深睡,生怕他半夜真来向她索命。

-

次日一早。

晋王醒来的消息传到大明宫,天子对外称晋王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严禁朝臣探望与议论。同时,派内侍监携带御药御膳去王府看望晋王。

当内侍监进入晋王的寝殿,宣读天子的手敕时 ,苏黛缓缓睁开半闭的眼睛,掀开孤衾薄被,穿好里衣,发现系在衣衫最外面的丝布香囊不见了。

那是她送自己的及笄礼物,里面塞了一张纸条,两颗珍珠,三朵桃花瓣。怎么弄丢了?难道是那个白衣刺客顺走了?还是她自己弄丢了?会丢在哪里呢?

想了一圈,啥也没想到。

苏黛气得捶床,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穿戴好鞋袜下了床。她走到角落盆架前,拧干湿帕子,低头望着盆中荡起的水纹出神。

跟那些光艳夺目的娘子相比,她长得确实有些黯淡,像阴雨连绵天的钱塘湖水,雾蒙蒙的。她轻轻擦拭着乌青发白的脸,心想,要是小时候能吃到肉就好了,肯定比现在更圆润,更好看。但如今也不算太差,好歹比李宜德那张猴脸好看多了。

念及此,苏黛咧嘴一笑,将昨晚的战战兢兢一扫而尽。她捧水洗脸,看见自己的手,忽地想起那个刺客也有一双修长的手,还有纤瘦有力的身形?

难道,白衣刺客是女子?!

女子?

会是谁呢?

-

芸辉堂的积雪在午后暖阳照耀下,沿着青灰色的瓦垅,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李弗陵身躯瘦削,独坐孤灯下听雪化的声音。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却闪烁着坠崖前的场景。

中秋夜宴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一封匿名书信,信里说,若想知道他母亲杨淑妃身亡的真相,就独自前往终南山赴约。他犹豫许久,但还是去了。

方至那片竹林,便听得虎啸之声。他循声而去,忽见树上跳下几个人,手持陌刀,将他团团围住,犹如壁画上穷凶极恶的魔王。他掏出那把刻着云纹的镔铁横刀,借力打力,且战且退,生死厮杀到最后,残阳余晖里只剩下白色的藕节、黑色的毛发,和无尽的寂静。

他满脸鳞伤,躺在血泊里,恍惚看见一只调皮的青雀自枝头飞下,落在他的眼睛,啄咬着他翘起来的血肉。他想抬手挥走它,但他握不住刀,他实在太累了,他没有任何力气。

有人推开了门,李弗陵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警惕问:“谁?”

“大王,属下已探查清楚。”

李宜德拱手:“张典签独子的鼻子里两个鼻孔各垂下一块息肉,像皂荚子,需请名医为其诊治,但他俸禄微薄,请不来名医。东宫那边听说这件事,说请孙思邈给他儿子治病,他开始还拒绝,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答应了。昨日他给白衣刺客放哨后,没去东宫,往西市那边去了。”

李弗陵问:“西市?”

“张典签在西市那边的光德坊租房子住。”

李宜德顿了顿:“大王,接下来该怎么做?是直接杀鸡儆猴?还是抓回那个白衣刺客,然后再杀?”

见李弗陵面无表情,默然不语,跟没听见一样,李宜德胸中那股憋了许久的不平之气,登时涌了出来:“是,属下知道大王心慈手软,是个顶好的君子,不肯将刀刃指向自己人。”

“但属下实在看不下去。太子虽是嫡长子,生母又是武皇亲侄女,打小便备受大内宠爱,连长公主都想把亲生的兰陵县主许配给他。但那又如何?大王也是皇子。”

“年初太子在长安被梁王拿着刀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是大王救下了太子,也是大王给了太子这个位置。如今大王这般模样,太子面都不露,还三番两次针对大王。要属下说,上次终南山的事,肯定也是他干的。”

李宜德转了转眼珠,又道:“大王不为自己,也要为杨淑妃想想,杨淑妃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大王就一直这般隐忍不发么?”

李弗陵凝视着某处,面上万籁俱寂,静静听着李宜德无奈、不甘、怨恨的牢骚声,待李宜德将满腹怨气尽数发泄后,他弯了下唇角,手指轻扣食案:“你过来。”

“?!”

-

苏黛进芸辉堂的时候,恰好撞见李宜德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什么也没说,眉飞色舞地走了。她怀疑他中邪了,不然怎么会一夜之间变得这么眉目清秀?她边走边犯疑,进寝殿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赶忙稳住身形,朝内室走去。

她穿的是青布齐胸襦裙,裙裾略长,在这鸦雀无声的寝殿里,裙角擦着地毯,声响格外的大。她放缓脚步,怕自己蓦地出现,李弗陵会尴尬,会不自在,因此她走到画屏旁边的时候,就没再继续往前走了。

约莫半盏茶工夫过去,她没听到他出声,正要开口,忽听得拨转念珠的声响,和他不咸不淡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苏黛。”

“多大了?”

“十六岁。”

“属兔子?”

“是。”

“还是小孩子呢。”李弗陵偏过头,刚好朝向苏黛的脸,“昨日的事孤都知道了,唯一不解的是,你为何要那般舍命?”

苏黛抿着嘴唇,悄悄环顾四周,见窗户紧闭,门外无人,压低声音,道出缘由:“七年前,奴婢在洛阳险些遭恶人毒手,是大王出手相救,奴婢才得活命。奴婢救大王,只为报恩。”

李弗陵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黛以为她站的太远,说话太小,他没听见。正要抬步,却听他意味不明“嗯”了一声:“苏黛,你低头进来。”

“啊……好。”

苏黛端着木盘,猫似的轻手轻脚走进来,行至寝床前,低头唤了声:“大王。”

“李宜德与你说了么?”

“说过了。”

李弗陵道:“清楚么?”

“清楚。奴婢会好好照顾大王。”

她听得有些紧张,但语气还算稳妥:“这是医工送来的汤药,大王是现在喝,还是待会儿再喝?”

“你想做孤的主?”

“我不敢。”她放下漆盘,捧起药碗,小声询问道,“那大王要喝药么?”

“你一直这样自称?”

“不,不是的。奴婢是……是奴婢的错。大王行动不方便,奴婢帮……”

“孤自己来。”

李弗陵伸手去摸索食案上的碗。

苏黛瞧着他的动作,微觉他好像有些神志不清,碗一直在她手里,他在食案上摸来摸去,是什么意思?

她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李弗陵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见他有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架势,便俯身将碗搁在他够得着的地方,轻声提醒道:“大王,药在这里,有些烫。”

“……嗯。”

李弗陵小指不慎触着碗,登时缩回手,下颔线紧绷着,明显被烫到了。

苏黛抿着嘴唇,不敢笑出声,憋了半晌,方悄声说道:“要不,还是奴婢喂大王罢?”

“奴婢尽量不碰着大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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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