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听李弗陵忸怩半响终于松口,苏黛端起碗,舀一小勺,凑上去吹了吹,送到他的嘴边。又见他蹙起眉,以为他是怕烫,轻声道:“大王,药不烫,张开嘴巴吧。”
李弗陵仰起脸,缓缓张开抿着的嘴唇。
待到汤药见底,苏黛将碗搁在食案上,语气稍显雀跃:“好了,就等晚上敷眼药啦。”
收拾食案的时候,残余的汤药不慎滴在李弗陵的手背,苏黛脑中一片空茫,连忙道歉:“对不起大王,奴婢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会这样,真的。”
她掏出布帕就要给他擦,又想到他不喜让人碰,怔了怔,将布帕放在他的掌心里:“大王,在这里。”
李弗陵喉结微动,虽然他现在是个瞎子,但他却能用心感受躯壳外面的一切。他醒来之后,心脏平缓跳着,跟死去没什么区别,一个动,一个静罢了。
此刻,他的掌心隔着粗糙的布帕,却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灼热的气息。那似乎不是自己的,那是谁的?好像是一个叫苏黛的女孩子散发出的气息,清香淡然,有些像三月桃花。他缓缓拢住布帕,凭着感觉,擦掉那滴湿润他掌心的水。
李弗陵轻咳一声:“那你想过什么?”
苏黛茫然回:“奴婢想过很多,但最想的,还是希望大王能早日康复。”
没听见他的动静,以为说的不好,补充道:“还有就是,愿大王得偿所愿、应有尽有、万事如意、岁岁平安、长命百岁,嗯……儿孙满堂?”
李弗陵听她敷衍,将珍爱的紫水精念珠翻了个身,声音低缓而平静,却有呼之欲出的紧张感,道:“你想要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尴尬道:“大王,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弗陵问:“那你什么意思?”
苏黛说那些话只是想告诉他,她帮他,仅仅是因为他救过她。可她怎么解释辩驳,都好像有所图谋。最后,她被他的慷慨大方搞得实在没法子了,犹豫着,期盼着,担心着,说出了她内心最想要的东西。
“大王,我想脱籍,可以么?”
此话一出,苏黛就后悔了。她明明是来报恩的,怎么还提上要求了?他默然不语,如不会说话的松树,她的舌尖顶咬着虎牙,垂着脸,怕他答应,又怕他不答应,正绞尽脑汁想法子收回这句话,却听他问:
“只是脱籍?”
苏黛登时抬起头,缓缓张大了嘴,呆了半响,随即结结巴巴地确认道:“是,是的么?”
“嗯。”李弗陵将念珠放在食案上,“李宜德说,你祖上是官奴婢?”
苏黛“啊”了一声,没想到这个李宜德居然私下查过她:“是。”
“官奴婢脱籍,须得陛下特旨。况且朝廷有制,每三年造一次户籍。登记办理期间,不仅要回家填写手实,还得经县、州、府层层核审。你有新户籍,最快也得后年。”
李弗陵停顿:“但你既是孤身边的人,孤可命府中录事参军拟一封牒文,送至太常寺与尚书省,最迟明年暮春时节,你便可恢复自由身。”
苏黛听到“恢复自由身”这几个字,蠕动着嘴唇说不出半句话。
在大周,教坊女子看着光鲜亮丽,实则不受人尊重,脱籍更是难如登天,大半女子终其一生,都只在教坊虚度光阴。她长到这么大,连条像样的罗裙都没有,这般省吃俭用,就是为了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四十年后,能离开教坊。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事,居然,居然,要实现了?而且,就在明年?!明年呐!!十七岁就能出去!她高兴地恨不能长出双翅膀,在天上飞来飞去,啾啾啾地让全天下知道。
等等。这不行。不能让爹娘知道。知道就坏事了。
苏黛笑容僵住,看着独坐在孤灯下的男子,一袭吴绢白衫,冷峻清正,凉风吹来,白绢飘带微微波动,像一尊未点睛的观音像,散发着悲悯众生,普度众生的气息。
她看得心向往之,撩开裙裾,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奴婢若能脱籍,定终身不忘大王恩德,奴婢愿日日为大王祈福,直至大王痊愈,绝不虚言。”
李弗陵看不见苏黛,但能感觉到她的雀跃,“嗯”了声:“下去吧。”
苏黛面上一红,方觉自己说得有些欠妥,什么终身不忘,这都不是她该说的话。听见廊下传来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她拍拍嘴,低头收拾好碗勺,便退下了。
-
转眼已是黄昏,苏黛来到厨房,见厨娘们在忙着摆膳,她溜到年纪最大的那个厨娘旁边,帮忙打开食盒,状似不经意问道:“阿婆,你在王府很久了吧?”
“不久。但跟着大王有二十多年了。”厨娘边回她,边忙着手里的活。
苏黛点点头:“呜,那阿婆应该很了解大王的喜好吧。”
“那是自然。”厨娘接过她递来的食盒,“你一个弹琵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嗯?”
“自然是好事。”苏黛莞尔一笑,“大王最喜欢吃什么?甜的那种。”
厨娘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喜欢的多了,但是甜的……荔枝?”
“哪里有卖?”苏黛听过荔枝,但没见过,“多少钱?”
“岭南。一颗三百文。”
“什……什么?这么远?!”苏黛缓缓张大了嘴,“还这么贵。”
一斗约米才五十文,一颗荔枝三百文?
这哪里是荔枝啊。
这简直是抢钱。
苏黛本来是想给李弗陵买些他喜欢的吃食,感谢他为她脱籍,没想到这还没出门,便被钱和路途绊住了。
她眼里不无失落,垂头丧气“欸”了一声。那厨娘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活,忽然抬头看她:“我想起来了,西市有卖荔枝煎的,冬天就他家卖这个,好像三贯钱一盒。你买些回来,大王保准喜欢。”
苏黛“欸”了一声,眼睛登时亮晶晶的,笑着走到另一侧,替厨娘捏起肩膀来:“阿婆,你真是帮了我大忙,等买回来,我也给阿婆尝尝。”
厨娘哈哈笑道:“我老了,吃不得甜的。”
接连数日雪虐风饕,李弗陵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能下床行走,还能摸索着穿衣、吃饭、喝药,唯独那双眼睛,虽说日日敷药喝药,却仍不见什么起色。
十一月二十日这日,开门满雪,天朗气清。李弗陵命下人备水沐浴,不许任何人进门服侍。苏黛不放心,给扫雪的几个小内侍叮嘱了两句,转身带着三贯钱和素簪,独自去了西市。
日正时分,西市车马喧阗,香烟缭绕,侠客星罗。
苏黛在西市南货铺买了盒荔枝煎,又在旁边的寄附铺用素簪试了试价。寄附铺的店主还算靠谱,她打算在离开长安之前,把之前存的值钱物件,都拿来折成绢帛,到时候离开,会方便很多。
她盘算一番,兴致甚好,路过光德坊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捂嘴望去,坊里大十字街挤满了人,吵吵嚷嚷,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她不喜欢血腥味,也不喜欢看热闹,离开之时,却无意听到几个阿婆的议论声。
“卢五郎死了?怎么可能?他不是去扬州了么?”
“哎呀,不是他,是他家新来那个租户。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那一家子全没了,连他家的鸡鸭鹅都没了。整个宅子漫天血气,腥得我呕了半晌。”
“是什么人?竟把这一家子杀光了?”
“我听仵作跟武县尉说,像混迹江湖的人,手段极其残忍,几个人的头颅至今不知所踪。”
苏黛听得差点当场吐出来,急急跑开,扶着坊墙干呕了半响。回神之时,不免为之感到空虚和悲凉。人都死了,为何还要抛尸?多大的仇,多大的恨,至于这般么?但愿公懈能早日勘破此案,还那一家人一个公道。
苏黛摸了半响,没摸到布帕,无奈裹紧披袍,快步朝王府走去。
如果她回头看,不难发现一道青影在暗处盯了她很久。
-
路过空灵清净的山池苑时,绯红的彩霞落在苏黛的脸上,当听到芸辉堂内嘈杂的声音时,她停住脚步,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多久,正堂的内侍纷纷走出来,苏黛侧身踏入,步至窗下案几前。
李弗陵一袭暗紫地缂丝襕袍,半倚在软缎靠枕上,把玩着紫水精念珠,冷冽如月悬在紫夜里。他披着湿润的乌发,似乎是感觉到不适,他扯动领口,仰起修长脖颈,下颔的水珠滴落下来。
苏黛张大了嘴,眼珠也一动不动,咽了口唾沫,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低头摆弄荔枝煎和汤药。
李弗陵问:“好像有些闷?”
“是,是的。”苏黛搁下银勺,用银钩勾好紫绡帐,推开窗户,凉风吹进来,她猛吸了口气,长长地欸了一声,在心中说道,真凉快啊。
“怎么了?”
“啊……哦,没什么。”苏黛扭头,努努嘴,不由问了句,“大王,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杀完人后还要进行二次伤害呢?”
李弗陵答道:“无情之人。”
“若是无情,何故还要伤害?不应该是置若罔闻么?”她疑惑道。
“你说的是爱与恨。无情没有爱与恨。”李弗陵蹙眉,又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奴婢无意间听见一桩命案,前所未见,很是凶残。”她撇着嘴道。
“原来如此……”李弗陵沉默半响,难得露出笑容,叮嘱道,“你年纪尚小,日后少打听这些,省得夜里睡不着。”
苏黛一听睡不着,赶忙止住话头,拍了拍嘴,把方才的心烦意乱也拍散了。她走到另一侧,将玻璃碟推至李弗陵案前,抿唇笑道:“大王,这是我特意去西市买的荔枝煎,你尝尝怎么样?”
“出门为何不知会一声?”
李弗陵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但苏黛听出了诘问。
她低着头,照实说道:“是。原本是要知会的,但大王那会儿在沐浴,奴婢不好打扰,就没说。”
“李宜德昨日不慎歪了脚,估摸着大半个月下不来床。孤身边就只剩你了。日后你去哪里,都要告知孤,无论孤在做什么。明白了么?”
苏黛登时抬头,老天真是有眼,该,太该了,总算不用再见那个烦人精了,她雀跃不已,但面上不好显露出来,应道:“嗯嗯,奴婢明白的。”
李弗陵问:“你很开心?”
“怎么可能呢?”苏黛惊讶,故意叹了口气,悲伤道,“李典军平日待奴婢多有照拂,他如今受伤了,奴婢难过还来不及,怎会开心?大王定是听错了。”
“你们关系很好啊。”
“……是,是的。”
苏黛尴尬地看着他,感觉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但她没有任何凭证,因为他面色冷淡,神情自若,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荔枝煎拿来我尝尝。”
苏黛回神,指尖点了点案几:“大王,在这里。”
话落,整个寝殿一片静谧。
李弗陵平静说道:“去净手。”
“喂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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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