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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有人急匆匆跑过来,掌心的鸟儿扑闪着翅膀“啾啾啾”叫了几声。

苏黛抬头看去,是晋王府的张典签。

他年逾五旬,挤着干瘪的黑脸对她说道:“这是山国进贡的青雀,是大王最心爱的鸟儿,万一飞跑了,大王知道可是要生气的。”

青雀恰好在这时候飞回笼中。

苏黛合住鸟笼,抿唇笑了下:“这鸟儿活泼漂亮,光彩照人,一看就关不住。现下鸟儿进去了,阿翁快别说我啦。”

张典签扶正软塌塌的幞头,低声道:“我听侍御医说,大王的心脉恢复差不多了,这两日就能苏醒,到时候,你可是头功呢。”

苏黛摇头:“阿翁太抬举我啦,我那些不过是个心理安慰,算不得什么。”

“诶诶诶,怎么能这么说?”

张典签伸着脖子瞅了眼苏黛的丝布香囊,做出请的动作。

“苏娘子韶华正盛,便将那些什么善才啊,博士啊,全压下去了,满长安谁人不知娘子芳名?况且娘子容色殊丽,他日若能脱籍,五陵年少必是争相聘为佳妇。届时,老朽再见娘子,怕是要唤一声夫人喽。”

这是她么?

这根本不是啊。

这小老头平时也没这么殷勤。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奉承她?

苏黛一时尴尬,听他越说越起劲,索性就没吭声。

行至芸辉堂堂后寝殿,苏黛正要进去,张典签抬手拦住她。

“今日冬至,朝廷举办贺冬典礼,府里人都去吃赤豆粥,围观祭天的仪仗了,老朽……老朽也想去,娘子走的时候,不用再知会我了。”

“噢,原来是这样。”

苏黛恍然大悟,点了个头,便掀帘进去了。

寝殿四壁垂挂的紫绡帐轻而薄,密封性和保暖性极好,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深深浅浅的紫气,唯有屏风后的一盏孤灯,闪烁着淡黄光。

苏黛抖落青色披袄上的薄雪,抻抻衣袖,跪坐于席。准备拨弦时,听见内室传来衣衫摩擦的声响,以为李弗陵苏醒,她瞅了眼紫绡帐,见窗户外面没一个人影,便大着胆子,轻手轻脚溜进了内室。

来到寝床前,苏黛犹豫了下,拨开坠着斑紫色玳瑁珠子的连珠帐,透进来的淡黄光铺在李弗陵病骨支离的躯体上。

他一袭白衫,眉骨冷峻,血淋淋的双眼蒙着白绢,整个人犹如残阳下终年不化的积雪,散发着平淡又极端的气息。

原来他没醒,是她听错了。

苏黛嘴角向下撇了撇,目光凝望着他那双神秘又可怖的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七年前的血雨腥风,像命运为他们编织的死结。

那时恰逢武皇降诞之日,朝廷举行大酺奏乐宴请。初出茅庐的苏黛跟着教坊使和乐官,编在搊弹家里,随祝寿大队前去应天门表演《圣寿乐》。演出时,裙幄飘带纷然若花,百姓喧嚣震天,武皇与朝臣啧啧称奇。

那是她生平最幸福的一次演出。

也是她生平最不幸的一场演出。

盛宴举行了九日九夜,散席领赏的时候,妖风乍起,她的面衣不慎掉落,露出了因惊骇而耀眼夺魄的面容,不仅惊动了春夜飞雪,也惊动了前来送礼的中使。

她年纪小,看不懂男人的眼神,即使对方很老,也不算个男人。

她不喜欢那样的眼神,沉默地摇了摇头,放下绢帛和纱裙,拔腿就跑,脚步轻盈有力,行至转角处,被几个丑陋凶悍的军爷套住麻袋,抬进了暖烘烘香喷喷的寝床里。

她拼命挣扎,尖声大叫,却抵挡不住早就预备好的合欢香。

她吸入不少,神思恍惚,似水游动,视野里的白影越来越大,直至完全笼罩住她娇弱可怜,无处可逃的身骨。

她以为她难逃此劫了。

她以为她要被骂死了。

可是,一道青影出现了。

那个人戴着狰狞可怖的面具,从房梁飞下,咔咔几刀,什么东西像马球似的咕噜咕噜滚到地毯。

待那个东西彻底没有声响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那是中使的脑袋,里面的脑浆仿佛沸腾的汤水似的,早已喷溅了她一身。

她捂住眼睛,失声痛哭起来。

她害怕血,即使那血不是她的。

午夜时分,苏黛哭得声音小了,没听到别的动静,以为那个青衣人走了。

未几,青衣人从月光里走到寝床前,掀开云烟般轻盈的床帐,俯身撑在她身前,踌躇着解开了她身上那件石榴红纱裙。

她很想问他为何不经她同意就解开她的衣衫,但当她的脸被他的手掌固定时,她明白了,纱裙上沾染了许多乌油油的须发,他不想再刺激她。

苏黛紧紧捂住眼睛,咀嚼着青衣人塞进嘴里的解药,药丸很苦,混着她的眼泪,混着他掌心残留的湿润,实在是不好吃,但她却觉得比饴糖还要甜。

当月光渐渐西斜时,苏黛幽幽转醒,她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哑着嗓子对着床帐外面的背影说道:“你救了我?你是谁?”

“某方才出手有些重,吓到小娘子了,实在对不住,待晨鼓声响,小娘子可南行回明义坊。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你,你别走呀,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苏黛掀开床帐,踉跄走下寝床,还没走两步,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两颗淌着血的被她踩碎的眼珠。

她吓得“啊嗷啊嗷”乱叫,随即头重脚轻,倒在地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苏黛时刻挂念他,闲暇之时便去南市买消息,刚开始,那些人还会故弄玄虚抬高价钱,后来熟悉了,她不仅砍掉了价钱,还知道了那夜救她的,悄无声息送她回去的青衣人是晋王李弗陵。

她知道他的名字时,低顺着脸,在心里默念了很久。

李弗陵。

李弗陵。

李弗陵。

她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似冷冷山岭,似幽幽深谷,似静静木叶。

她想到自己的名字,她最开始不叫这个,是村塾的大儒说她娘给她起的名字不好听,就给她换了个名字,叫苏黛,“千里横黛色,数峰出云间”的意思。

这样一想,误打误撞的,和李弗陵好像有些像。

她摇了摇头,深觉自己疯了,她怎么和他像?

他是矜贵天成、玉冠锦袍的皇子,她只是个连像样罗裙都没有的小乐工。

她和他一点都不像。

一点都不。

后来,尚药局侍御医来到延政坊,说李弗陵在终南山遭刺,命悬一线,沉疴难起,需以琵琶曲叫魂。

教坊上下都怕一个弄不好全家丧命,没人敢应声。

可她不怕,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能近身照顾李弗陵,还能还恩情,于是她站出来,跟着侍御医去了晋王府。

-

听见窗外簌簌脆响,苏黛睁开眼睛看过去,积雪压断枯枝,窗户被风吹开,雪花大颗大颗飘进来,寝殿内忽然之间成了广寒宫。

她正要转身关窗户,也不知哪里冒出一双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她叫喊不得,挣扎间,眼睛也被白色的袍袖蒙住了。

她挣扎抗拒着,好像听见了李弗陵虚无缥缈的呼唤声,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拼命摇头,顿住频频后退的身姿,急转半圈,绷紧袍袖,毫不犹疑地朝白衣刺客的心口重击三下。

白衣刺客瞬间倒地,脑袋好像磕到了屏跗,吐了几口血,半死不活闷哼两声,就闭上了眼睛。

苏黛看了看自己的手,寻思也没用多大劲,这人怎么就死了?

她急急奔向寝殿正寝,使劲踹门,门纹丝不动,她的脚却痛得要死。

一念之间,她眼前乍然浮现出张典签的脸。

她明白了。

是他放人进来的。

他们要杀晋王。

武皇在洛阳上阳宫升遐后,朝堂的纷争愈演愈烈,毫无停歇之意,她是知道的,但现在,天子身患风疾甚少出宫,长公主又远在洛阳正平坊,谁又会三番两次出手?

风从窗外刮进来,刮的苏黛浑身激灵,她抱起那个看起来最不值钱的花瓶,准备砸烂窗户去找侍御医,却听内室传来人站起来的声音。

她扭头看去。

那个白衣刺客没死?!

甚至,他还竖起中指鄙视她,稳住步伐,掏出利刃,朝李弗陵捅去。

苏黛瞪大眼睛,惶恐地放下花瓶,三步并两步,硬着头皮,忍着脚痛,飞快冲到寝床前,坐在床沿中间,死死拽住连珠帐,严丝合缝地抵挡住白衣刺客呼之欲出的利刃。

她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竟然为了李弗陵甘愿赴死。她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抖得她闭着眼睛流出了鼻涕,磕磕巴巴求饶道。

“郎君,好郎君,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他。他从小就被放逐,好不容易回到长安,没当成太子,眼睛瞎了,现在也没醒,好像还要死了。他真的很可怜,求郎君放过他吧。”

“还有,郎君也不要杀我。我……我也很可怜。我爹是个商人,去浮梁卖茶回来就厌弃了我娘,我娘为了讨好他,得赏钱,把我扔到教坊,一扔就是十几年。教坊人人都因为我爹是商人看不起我,厌恶我。只有他,只有他对我好。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他死,我没活够,他应该也没活够。求求你不要杀我们。”

“呜……呜呜……呜呜呜……”

白衣刺客见苏黛光打雷不下雨,沉默半天没吭声,吭声的时候,语气犹豫又怀疑:“真的么?我不信。”

“千真万确。”

苏黛吸溜着鼻涕,猛猛点头。

“那行,可以不杀你。”白衣刺客将刀尖指向半死不活的李弗陵,“但他,必须死。”

见他一袭白衫,身形修长,带着白色面衣,还穿着白鞋,整个人宛若游来游去的白色幽灵,苏黛有点害怕,但还是问道:“为……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有些不耐烦,“让开。”

“我不让。”她紧紧拽着连珠帐,“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此时,廊下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哨声。

白衣刺客盯了眼李弗陵,紧接着又剜了眼浑身哆嗦的苏黛,咬牙切齿低声咒骂道:“这次算他走运,下次,我定会劈开他的脑袋,至于你,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今晚就去索你的命。”

苏黛眨巴眨巴眼睛,摇着头重复道:“我不敢,我不敢。”

待寝殿彻底恢复寂静时,苏黛那颗扑腾扑腾乱跳的心也恢复了寂静。她累得头冒金星,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这么多人要杀他?

想到最后,她想不通,还是先砸窗户吧。

一念及此,苏黛踉跄站起来,却听到春日惊雷般的呓语声。

窗外的雪在肆意扫刮着大地,她怔愣两息,扭头望去,在寂静的寝床间,对上了李弗陵那张透明色的脸。

他费力地抬起他看不见的臂膊,手指伸向她,犹如祈求神佛般气若游丝道:“凉……水……”

苏黛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她哽咽着说不出半句话,随即端起旁边的玻璃碗,一勺一勺给他喂水。

他的嘴唇干燥得近乎枯枝,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她的眼泪哗哗流进了碗里,送进了他的嘴里。

他气息奄奄说道:“别哭,我不疼……”

苏黛赶忙擦干泪痕,搁下玻璃碗:“对不起,对不起大王,我这就去找侍御医。”

“别,别走。”

“别走。”

“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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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