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压下重量，方绪青几乎是同时跟着弯身，手轻轻拍上她背：“没走，我想了想还是等你一起。”
江元莉情绪低落的嗯了一声。
不管不顾抱着他要安慰，看样子是遭受相当大的打击了啊。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方绪青听到她在自己耳边抽鼻子，柔顺的乌发贴在他颈侧。
“那个学生讨厌我……教师生涯滑铁卢啊，方绪青，我是不是做错了？”
委委屈屈的腔调，听得方绪青心疼，撸起袖子转身就走：“这么不识好歹，我这就去把你那个学生揍一顿。”
江元莉惊得连忙扯住：“你干嘛，他也有讨厌我的权利啊，你怎么整得跟黑涩会那样。”
方绪青顺着她停下，循循开导：“江元莉，你热心肠只是想改变那个学生所处的不好境地，并不是要按照你所设想的那个好结果去发展才帮忙的对吧？”
“嗯……”
“也许那个学生还不想改变现状，青春期小孩总是带些敏感的，在意外貌在意目光，也渴望**，所以不是真的讨厌你。”
只是换个角度就能明白的道理，并不是多么难懂。
江元莉放开他，路边拉拉扯扯怪不好意思的。
她眼神清润仰起：“你是说，我的过多关注会给他压力，他才炸毛的是吗？”
“嗯，”方绪青带着她往前走，夜色下两人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的贴在一起：“等他感到迷茫了，一定会记得曾经有你这么一位想要认真帮忙的老师的，现在就让他独自去成长，好吗？”
“我知道了。”
江元莉脸色轻松下来，小声犹豫着：“以后要是碰到类似的学生……我大概还是会去关心他们的。”
“因为这就是你的性格底色啊，江元莉，”方绪青侧目看她，抬手摸了摸她发顶：“你的一点点帮助，都会拯救某个人。”
江元莉好奇：“谁？”
方绪青沉声开口的瞬间，一辆小车正巧鸣笛而过，只能看见他温柔上扬的嘴型。
＊
“儿子，你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啊！”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方绪青已经开始学英语，补课繁重，日常作业在学校做完，回到家还要上补习班和完成妈妈为他量身制定的学习计划。
妈妈要求他初中时就必须被大学录取去上天才少年班，原想保留学籍在家自学，但爸爸不同意，希望他可以多和同龄小朋友相处。
所以方绪青要上两份学。
他总是很忙，又很急，每天都待在座位上落笔匆匆。
周围的小朋友在他旁边来了又走，小半学期过去，他始终与谁都产生不了任何联系。
直到——
“周六要和我们出去玩不？”
脆生生的童音邀请，方绪青第一次停笔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憨憨笑着问他：“我们是一个小区的，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玩滑滑梯？”
小男孩身后还有好几个嘻嘻笑着的小朋友，每次被妈妈牵着路过小区的儿童游乐设施，方绪青总能看见他们在玩滑滑梯和跷跷板，旁边还有好大一块沙地可以玩。
带了点隐秘的羡慕与向往，方绪青轻轻点头：“嗯。”
“那就说好了啊，明天早上我等你。”
虎头小男孩显得非常高兴，上课铃响，他和别的小朋友一哄而散。
周五晚上，方绪青拿着双百分的期中测试卷结结巴巴想要半天假期，并且保证周六下午一定可以完成当天的学习计划。
可妈妈脸上还是阴云密布，幸好爸爸及时出声求情：“玩半天而已，又不是不学习，孩子身心健康不是同样重要吗？”
屋里死寂几秒，在方绪青忐忑不安的等待中，他妈不情不愿还是松口了。
“谢谢妈妈。”
方绪青腼腆含着笑容，天真以为终于交到朋友可以出去玩了。
结果周六他等了一上午，儿童滑滑梯那里空空如也，始终不见人来。
回到家妈妈还告诉他：“别的小朋友肯定都在家认真学习准备弯道超车，你可不要懈怠啊。”
方绪青闷闷不乐了两天，打算周一到学校问清楚。
可真坐在教室里，远远望着上周还那么热情友好，现在却疏远他的小朋友，他又退缩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男孩慢腾腾挪到他座位来，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学习了。”
方绪青云里雾里：“什么？”
小男孩憋着个红脸埋头继续道歉：“你妈妈星期五晚上来我们家了，她叫我不要打扰你学习，你以后是要上天才班的，对不起。”
他丢下一句道歉就跑走了，留方绪青脑袋嗡嗡的在原地，第一次感受到被欺骗背叛的滋味，心脏尖锐疼痛着。
他年纪小，还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只是在教室里独坐许久，才背上书包，但没有回家……
“我拯救了谁？”
万千思绪被打断，只见江元莉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静待下文。
路灯炽亮，照出方绪青微微愣神的眼底波澜翻涌。
他嘴角轻勾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两手插兜，与她对视轻描淡写而答：“没谁，夸张而已。”
“切，”江元莉撇撇嘴：“我还以为你说我是你的救世主呢。”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江元莉，还救世主，你没给我添麻烦都不错了。”
方绪青照常嫌她，趁还没把人惹毛之前又紧着问：“肚子饿不饿，附近新开了一家法餐带你去吃怎么样？”
江元莉收回张牙舞爪的姿势：“这还差不多。”
＊
周二，风和日丽的一天。
江元莉学校的百年校庆，张灯结彩，氛围拉满，同时也算作学校开放日，允许外校人员参观。
还没到开放时间，外头已经人山人海，鸣笛不绝，绝大部分都是学生家长。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头戴棒球帽，背着小书包，牵着妈妈的手奶声奶气问：“哥哥是在这个学校吗？”
“对呀，待会我们就可以看到哥哥了……”
江元莉艰难穿梭人群，好不容易才挤进校门口往办公室走。
幸好方绪青要赶去公司开会没办法送她，不然车子都倒不出去。
今天一整天都不会上课，他们老师三两一组站在指定地点，和学生会一起维持秩序，偶尔还派发些饮用水和纪念品啥的。
校园里学生已经满地散开，基本上都去校门口找家长。
李渡跟随人流慢慢走着，迎面正好有同学叫他：“李渡，还没去礼堂准备啊？”
他温和笑道：“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不着急。”
“哦也是，”同学两手牵着父母，突然反应过来：“你肯定也要先去找爸妈，就不打扰你了，我们先走了。”
“嗯，”李渡的心泛起酸涩，表面还是礼貌笑着告别。
周围都是其乐融融的家庭欢聚场景，吵得他心情烦躁，步子一转，索性钻进人少的小凉亭里待着。
时间一到，他就拿着小提琴去礼堂合奏，然后继续回来待在这，就不用受那些阖家幸福美满的刺激。
他人静坐着，心却不静，脑海猛然回想起上周五小胖的劝告：
“你要找个机会向江老师道歉。”
李渡梗着脖子犟嘴：“为什么？”
小胖同学端着碗往他对面坐下，头也不抬继续下牛肉：“人家也是关心你。”
李渡难得哼出一个讥笑：“可我没事啊，我好得很。”
“所以我从来不会过问你的心情如何。”
毛肚涮上几秒，再用麻酱卷进嘴里，享受的滋味一股冲上天灵盖。
小胖同学边嚼边审视他：“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跟我说，因为我了解你就是这样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性格，但江老师不同。”
李渡丝毫不减眼里敌对：“能有什么不同，你都可以这么做，为什么江老师不可以？”
小胖同学笑了，有种在看小孩子胡咧咧的宽容：“因为江老师不了解你，所以她只是从一个负责任的老师角度出发。”
“如果你真的感觉没事，就不要偶尔流露出那种悲伤的，等人拯救的表情，不然对那些因此被吸引过来，想要关心你的人来说太过分了。”
隔着氤氲的火锅热气，情感导师小胖同学如此语重心长劝解道。
“说什么要道歉……”
幽静的小树林里鸟鸣阵阵，清风徐来，李渡背靠栏杆而坐，脸上闷闷不乐。
吃火锅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的表情低下头去，就连小胖夹给他最爱吃的涮牛肉也没碰几筷子。
他不觉自己有什么错，可心头就是一股愧疚感盘旋不散。
“就算要道歉，现在也找不到人吧……”
李渡自言自语踢了地板一脚，一个人影从他余光角落闪过。
瞟见凉亭坐着个学生，匆匆而过江元莉回头，与李渡正巧撞上视线。
两人目光皆滞了一瞬，江元莉本想抄小路赶去指定校道维持秩序，没成想居然在这遇见李渡。
开放日学生本来就可以满地乱窜，她点点头准备继续走，李渡却飞快站起喊了她一声：“江老师对不起。”
江元莉刹住脚步，回过身眼神柔软看着凉亭里低着头的学生：“你也没做错什么，我记得你是要上台合奏的吧，不要迟到了哦。”
她亲切叮嘱完正要走，李渡纠结万分绞着手指，闭着眼豁出去一般脱口道：“江老师，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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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