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下了趟凡,思凡的症状没好,反而雪上加霜,竟然想去阴曹地府看看了。
浮萍觉得蘅芜没救了。
但阴司不比人间,人间努努力,还是能下去的,阴曹地府,确实不行。
蘅芜因此安分了许多。
想了也没用,反而徒增伤感,所以她想二郎和小天想得又少了些,但是一边刻意回避,她一边又有点害怕,万一哪天她真的在丈夫忘记她之前,先把丈夫忘干净了怎么办?
她上次已经忘记他的姓了。
可是记着又能怎么办?
干脆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
蘅芜努力用忙碌麻痹自己。
庭院里的野草长势喜人,她却还每日都要一寸一寸地检查,将所有草叶的高度到控制在膝盖以下。
剩下来的时光,她不是忙着修炼,就是一刻不停地拉着真君府的侍从打探真君消息,想着怎么才能成为真君心腹,求他帮自己圆了去阴司看看丈夫的梦。
说到这里,浮萍纠正蘅芜,你死了,他也死了,那还是凡间的亲事,你顶多认他做个前夫。
蘅芜却还是不太想改口。
这天,她又在和真君府的侍从说话。
看门的两个天兵都是见过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他们临时被分到二郎神麾下随他征战,降伏花果山猴子时受了伤,落下暗疾,没法继续征战沙场,清源妙道真君干脆就将他们讨了来,替他看守府邸。
府中两个洒扫侍从,一个过去是看守蟠桃园的,一个过去是洒扫兜率宫的,两个都一样被大闹天宫之事波及,受到惩处,真君恰好当时还在天庭未曾离去,便将他们俩也讨了来,给个去处。
至于蘅芜自己,处境更是尴尬,若不是这次二郎神开恩,她在天庭恐怕永远都只是没个正经岗位的杂役。
五个小仙子畅聊了好些时日,身份一对,才发现真君对他们个个都有恩,是个顶顶的大好神。
一时之间几仙面面相觑,相顾无言,最后只能一起拱手行礼,发誓要替真君管理好这冷清府邸,让真君偶尔小住的时候能感觉到宾至如归。
至于蘅芜想要知道的真君为人,性格,喜好,那是一个也没问出来。
因为大家都没正儿八经和真君相处过,只知道他不爱说话。
“你还算是运气好,”甚至看门的天兵道,“你见真君的第一面,其实也不过是我们见他的第二次。你第一次见真君,就有幸和他独处了。”
“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洒扫侍从不怀好意地问。
天兵猛猛摇头,真君大人威名在外,只可远观不敢近前。
唠嗑完以后,天色暗了,大家都散了。
蘅芜回到房间,梳洗完毕,此时天地寂然,夜色凄清,她独卧寒榻,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早逝的夫君。
他死的时候也那样年轻,他身体向来很好,应当不是病逝,就是自尽。
他是用什么法子自尽的?死的时候痛不痛,恨不恨她呢?
蘅芜双手合十,有心想像做凡人时求一求神,拜一拜佛,可突然惊醒,想起自己就是神仙,身边朝夕相处的也是神仙。
没有神仙能帮她,愿意帮的没能力,有能力的不会帮。
她竟然想念丈夫,却找不到一个神能拜。
谁都没法子告诉她木二现在还好吗,是不是在黄泉下正痴痴地念着她。
“二郎,”最后,蘅芜没法子了,只能诚恳地闭上眼许愿,“你若泉下有知,今夜便自己入我梦中来吧。我想不到还能求谁了。”
请君怜我。
许完愿望,辗转反侧,又过了许久,蘅芜才得以入睡。
大概是难得放纵自己追忆了前夫,蘅芜得到了回报,如愿以偿地在梦里又见到了他。
大概是因为已经不是凡人了,他的身躯冷冷的,触感更是比以前又硬了不少。
蘅芜躺在他怀里,眷恋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气息平稳,胸膛却没有起伏。
四面无光,却有轻纱飘扬,他们正躺在一张蘅芜没见过的大床上,轻纱外的一切都朦胧不可见,只有几点烛光微弱地摇曳着,穿过薄纱,流淌在蘅芜眼底。
她委屈地揽上他的脖颈,一边轻车就熟地吻上他的脸颊,一边撒娇质问:“你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先走了?”
他轻轻地握住她环上来的一只手,揉搓着她纤细又莹润的指腹,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俊朗的面容覆在阴影下,暧昧难言。
“你不在,孩子也不在,我不想留在那。”他说。
“小天走得好早。”她逃避似的埋进他脖颈间,泪珠滚落,喉间哽咽,“它还好小。”
“它已经投到好人家去,享荣华富贵,一辈子都平安喜乐了。”二郎娴熟地摸摸她的脑袋安慰,而后捞出她含泪的脸颊,舐去她眼下的泪花,唇瓣一路蔓延往下,亲亲她的鼻梁,又落在她柔软的唇间。
他停住动作,轻轻地喊:“岁岁……”
蘅芜眨眨眼,长长的眼睫划过他坚硬的颧骨,搔得好不容易梦见妻子的二郎痒痒的。
“嗯?”她不明所以地应。
“可以吗?”他捏住她的下巴,试探着在话语间将气息和舌尖送入柔软的唇瓣中,“……我想亲你。”
“可以呀……”
“还有呢……”他的指尖往下。
“都可以。”她答,声音轻轻的。
接下来的喘息被烛光下的庞大黑影吞了个干净。
灯火摇曳,蘅芜一觉睡到了日上三更。
睁开眼时,她一瞬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还在芳菲苑,赶不上点卯,吓得心神俱震,神魂俱散。
好一会儿,蘅芜才记起自己调入了真君府,不用点卯,不必再惊惶。
还好还好。
不对不对,不好。
想到自己睡过头的缘由,蘅芜心中哀怨。
她只是想让丈夫快点忘了她,去投胎,他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只忙着叫她讨饶。
不管这次入梦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再也不要梦到他了。
太坏了。
二郎神好,二郎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