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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蘅芜想下凡,并且是迫切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她离开凡间的时候虽然算英年早逝,但也已经二十三了,回来天庭又快有十五日的光景。

二郎和她年纪差不多,她要是再不赶紧下凡,就只能见到他坟前的一抔黄土了。

但是她要怎么下凡呢?

仙子无故私自下凡是重罪。

蘅芜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最大的指望是在杨戬身上。

如果他突发奇想,召她下凡,连着他凡间的院子也一起打理,那她离开天庭就名正言顺了。

可是这个方法太被动了,蘅芜要等他突发奇想,就要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还是得换个法子,去问问浮萍有没有手段。

浮萍从蘅芜上天庭开始就认得她,蘅芜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蘅芜没憋好招。

可蘅芜一开口,她还是发现自己低估蘅芜了。

她竟然想下凡。

“妹妹,我可求你了,你别再惦记你那柔弱可怜的凡人夫君了。”浮萍都快不知道要怎么劝了,“你记得吗?你现在上头那位,母亲当初正是思凡的仙女,你看看她现在什么下场?”

“还有织女,她可是王母娘娘的亲外孙女,”浮萍又道,“本来可以躲懒,现在是早也织晚也织,日日织时时织,生怕哪一刻没赶上,断了凡间的朝霞晚霞。”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织女原本只需要偶尔织出美丽的霞景,没有硬性要求,现在受到惩罚,每天都要织满凡间早晚加起来七百多次的霞光。

到了晚上,牛郎还要提着孩子跨过鹊桥,塞给工作了一天的织女照顾,她现在苦得都没力气离开织机了。

想到前车之鉴,蘅芜一下就把夫君的样貌,和对他的感情,又忘了不少。

“我只是去看看,”她有点怜惜和愧疚,“浮萍,你不知道,他没了我不行的。”

蘅芜可以肯定,夫君如果下了阴曹地府还找不到自己,是决计不肯去投胎转世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痴人,认准了死理,谁劝都不管用。

她不想误了他。

凡人百年,不过是神女一梦,多可怜啊。

不能叫他再可怜了。

何况他对她是真的很好,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他这样好的人了。

见实在劝不动,浮萍也不再浪费口舌了。

“希望你见着他以后,还能这么想。”她只能道。

蘅芜没接话。

这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思绪沉沉,梦境又一个接一个,闹得她睡着也不安生。

蘅芜梦回了凡间。

浮萍说的道理她懂,浮萍是为了她好她也懂,她更是下定决心劝二郎忘掉自己后,就要和他一刀两断。

可是在梦里,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又见到了二郎。

他还是那样,高高大大的,小山一样,把她拢在怀里。

他的身上淡淡的带着暖香的味道,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她脑后,轻轻揉着她看了太多话本子疲惫的脖颈,然后又轻轻抚摸她取下发钗的散发。

他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哄她入睡。

她半梦半醒,揪紧了他胸膛前的衣物问他,二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的手贴到了她的脸颊边,他的唇又落了下来,怜爱地吻在了她珠子一样圆润的耳垂上,他把它含在唇齿之间,珍爱地从舌尖流出承诺。

他说会,因为你本来就很好。

因为蘅芜是蘅芜,所以他觉得她得到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不像在芳菲苑,她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一株卑微的野草。

其实蘅芜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如旁人的,可是天规天规,压下来总叫人喘不口气。

她只能在其他神仙面前深深地,深深地把头低下去。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无论如何,蘅芜的心是冷风永远吹不灭的。

而二郎是全三界唯一一个能看穿她这颗心的人。

这叫她怎么能放下,如何能放下?

蘅芜当然要回去见他,不顾千难万险。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庭院里的草长起来了,绿油油的,成片成片。

浮萍帮蘅芜打听到,有一条秘密下凡的小道。

当初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在路上遇到不少仙童灵兽拦道,他们就是从这溜下去的。

“这条路还在?没人查封吗?”蘅芜纳闷。

浮萍比她上天更早,见怪不怪:

“若是将这路堵上,天庭以后再想抓私自下凡的仙子,要从哪里查起呢?”

与其让这些仙子憋得狠了,憋出大的,或者自个儿想了办法乱来,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出事,就纵容这条唯一的通道存在,日后若真的惹出什么祸,追查起来也方便。

蘅芜迷迷糊糊地懂了,又好像不是很懂,不管怎的,她能下凡了。

“我和那边的仙子说好了,你只能去一刻钟,一刻钟后,立即回来,不然她就要将你的消息上报天庭。”浮萍又交待道。

蘅芜翻遍全身,好不容易掏出一枚昔年牡丹仙子赏给她的丹药,据说可以提升修为,送给浮萍,难得嘴甜,诚恳地道:

“谢谢姐姐。”

浮萍没客气,她帮蘅芜许多,这是应该的。

但她也知道蘅芜家底薄,又还了件品质次些的法器,是只银钗:

“你也不容易,这个收着防身。”

蘅芜点头。

她将银钗插进鬓间,算好时辰,趁着大家都在休息,离了天庭,去往凡间。

来到过去曾经居住的村落,这里已经大不相同,又保留着许多相似之处,蘅芜隐匿身形,数着谁家的田又多了,谁家的房屋拆了换新……

好不容易到了自家房前,蘅芜一眼发现这座房屋还保留着过去的痕迹,几乎不曾改变,只是年前她亲手挂上去的大红灯笼已经没了颜色,发白晦暗。

蘅芜进了院子,转了一圈,她躺过的藤椅还在,扎的秋千在,养的一屋杂草野花也在。

小天的狗舍在,但小天不在,或许它已经去世了。

二郎不知所踪。

蘅芜只能又离开家,刚出院子,就见到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妪拄着拐杖,牵着孩童,朝这房子走来。

她现出身形,刻意掩饰了相貌,假扮寻常农妇,以免吓到凡人。

“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你找谁?”老妪见到蘅芜,很是纳闷。

“我来找住在这里的人家,”蘅芜道,“我家中与这里的女主人有旧,不久前她入梦到我长辈梦中,托我们给她丈夫传个话,不知道那位老人家如今在哪里?”

老妪问:“那你是来找木二郎的?”

丈夫姓木吗?蘅芜一下想不起来了。

离家只有二十日,可前尘往事,竟然退却得如此之快。

是因为她总是刻意回避想起他吗?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是,是姓木。”

老妪摇摇头,惋惜道:“你来晚啦,小岁病逝没几日,他们家的大黄狗就跟着没了,小木没了念想,也一起去了。两夫妻和一条狗都葬在那边的小山坡上,正好对着家。”

孩子扶着老妪,老妪抬起拐杖,指了指某个方向。

蘅芜惊讶地回过头,依靠着神仙的好眼力,果然远远看见两座隆起的土包,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夫妻合葬同穴,小天另起一座。

“怎么……”蘅芜一下有些说不上话来,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知所措地回头又看了眼老妪,这一眼看出端倪,面前老妪不是别人,正是从前最照顾她的村长婶婶。

蘅芜还小,吃不上饭的时候,都是婶婶好心带她回家,喂饱肚子的。

“小岁和小木都是好人,”老妪难得见着一个能说得上话,聊一聊故人的人,眉眼舒展开来,“他们走了以后,我们村里人也时不时就来这屋里看看,给他们打扫一番……可惜来的人越来越少。

“我身体不好,往后估计也来不了了。这房子大抵是要荒废了。”她说着说着,又惆怅起来。

蘅芜不知道该说什么,呆了一会儿,半晌才道:“斯人已逝。”

老妪笑了笑,眼见着蘅芜接不上故人的回忆,便也不再和她继续闲聊下去。

她牵着小孩进了屋,把门窗打开通了会儿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倒下的家具扶起来,又把窗子擦了擦,然后坐到藤椅旁,眯起眼睛,不知道在回忆什么。

这一会儿功夫,蘅芜就飞到了山坡上。

她从袖子里给小天掏出颗仙果做祭品,转头对着夫妻俩的墓碑沉默了一会儿,石碑上并排刻着她凡间的姓名,华岁,和另一个叫木易的名字。

小山村没几个人识字,识字的读书人也不会把姑娘的名字大喇喇写在石碑上,这墓碑毫无疑问是木二郎自己刻的。

他知道她喜欢自己的名字,不愿死后籍籍无名。

临了了他依然在对她好。

蘅芜想起,自己和浮萍说了,二郎没有她不行,他肯定会苦等着她魂兮归来的。

但蘅芜还是想得轻了,她没想到他一刻也等不下去,小天一走,就彻底没了念想,跟着殁了。

何苦?

一刻钟快到了,天大地大,蘅芜在凡间却彻底没了落脚的地方,冷凄凄回了天庭。

浮萍问她怎么样,见到日思夜想的夫君,劝他放下前尘没有?

蘅芜摇头:“他殉情了。”

浮萍大吃一惊,终于对这向来看不上眼的凡俗匹夫有了几分敬意:“万中无一的好男人,莫非真叫你给碰上了?”

“现在已经是鬼了。”蘅芜回答。

“你可别说你想去地府,”浮萍立刻警惕地道,“这我真没门路。”

“我当然不去地府。”蘅芜说。

浮萍松了口气。

然后又听见蘅芜喃喃问:“你说真君会突然想去地府吗?”

浮萍:“……”

突然恨不得自己其实有门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