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雷声渐消,暴雨转大雨,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好像要把缺了整个冬天的雨一气儿都补回来。
破破烂烂的木屋禁不住这个折腾,漏了两个大洞的屋顶处处渗水,地面被淹得坑坑洼洼。
贺诚把床板拆下来,垫在瘸腿儿的桌脚下,晃了晃,勉强算得上稳当。
“地上太凉,坐桌子上吧。”他把被子叠起来铺到桌面上,看着倒是挺软乎儿的。
孟毓的棉鞋被雨浇了,踩进去湿漉漉的,在地上站了一会儿两只脚冻得拔凉。
她不客气地爬上去坐好,拍拍身边的空地,“你也上来吧,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不用。”
孟毓坦白:“我一个人坐着不好意思,有点尴尬。”
靠墙站着的男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孟毓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但他最终咽了回去,沉默地坐到她身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多年不见,这人终于变成哑巴了。
雨水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孟毓转头望着屋里大大小小的水帘洞发呆。
这哪是漏雨啊,这分明是下雨。
她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了混饱肚子还是真爱惨了贺诚,在这破屋里居然能睡着觉。
孟毓没话找话,“这屋子平时没人来嘛?”
“没有。”贺诚言简意赅。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她问。
这地方不算深山老林,但也不好找,下乡几年的知青都不知道北山里有间屋子,当地村民知不知道就不清楚了。
“偶然。”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孟毓委婉地问:“你现在话怎么这么少?”哑巴了?
男人瞥她一眼,反问:“你现在话怎么这么多?”
“……”孟毓觉得胸口有点堵。
你还是当个哑巴吧。
一时间,屋里除了雨声外一片寂静。
贺诚随意扫了一圈破破烂烂的屋子,想起十几年前的旧事。
这屋子是个老猎户的。
六几年的时候市里忽然提出要搞什么“开展狩猎生产”,鼓励生产队狩猎野猪黑熊、黄鼠狼獾子狐狸之类的野物,猎到的交给大队能换工分,大队再卖给供销社换钱,年底一起分红。
老猎户带着村里一批人上山猎了不少东西,他那时十岁出头,地里的活儿干不了多少,就磨着对方空闲时带他上山,趁机学了几招,有时候遇上刮风下雨就歇在这屋子里。
知道这间屋子的村民也有几个,但老猎户去世后没人再单独狩猎,都是队里组织集体行动,从不在山上过夜。
时间长了,这屋子也就荒废了。
再想起来这间屋子,是73年,队里来了一批新知青。
“结婚你想添点什么?”贺诚忽然问。
孟毓愣了下,回想上次都买了什么,但年头太久,她也记不清了,便说:“按照上回的来吧。”
他沉默片刻,开口,“上次太匆忙,只给了彩礼,东西都是后来买的。”
他这么说,孟毓也隐约有了点印象。
那年肚子都三个月了才发现,匆匆忙忙定了日子扯证办婚礼,三大件是一个也没来得及买,结婚后贺诚到处找人换票,补上了一块手表和收音机。
其实他不补也没什么,乡下结婚哪有几家能置办得起三大件,有一件都是很体面的家庭了。就算是城里,能买得起的人也不多。
何况贺诚给了五百块彩礼。那是他攒的所有钱。
“那就先结婚,东西慢慢添。”她说。
换票费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赶紧把婚礼办了是正事。
贺诚没说话,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没过多久,雨势渐缓,这场隔了半年酝酿出的第一场春雨下了个透,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了。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洒下,在地面的泥水坑上倒映出点点光斑。
孟毓看着眼前的景象,竟然看出了点残破荒废的美感。
她心想,真是甩了泥就忘了下地的苦了,天晴了就忘了刚才冻得脚丫子拔凉了。
贺诚踩着绿胶鞋,趟过水坑走到门前,拨开门闩推开,门外草地茵茵,松树成群,一条踩秃了草皮的土路蜿蜒着向下,钻进树林里。
“真漂亮。”孟毓站在他身后,意外地感慨。
贺诚一言未发,径直走了出去。
景看着漂亮,路可不好走。
暴雨后的山到处是水坑,草皮下的泥土又湿又滑,稍不注意鞋底就出溜儿出去了。
在孟毓第二次差点摔倒后,贺诚提出背她下山,孟毓拒绝了。
婚礼上穿得人模人样的,看情况多半好几年没走过山路了,背着她走再把她摔出去了。
“我拉着你胳膊走吧。”孟毓说。
这样他要是摔了自己也能及时撒手。
贺诚没再劝,沉默地扶着她下山。
但孟毓走得还是很艰难,有时候踩进泥里,有时候踩着草皮滑出去,有时候又被树枝绊倒。
走了不到一百米,贺诚放开手,蹲到她身前,“上来。”
“路本来就不好走,背着我太危险了。”孟毓再次拒绝。
走这种暴雨后的山路,稍不注意就容易滑下草坡,要是再背着一个人,事故率直线上升,到时候真滑下去了别说生孩子,自己先下去排队等着投胎吧。
贺诚没说话,也没动弹,和她僵持着。
孟毓脚尖一转,从他身边绕过去了。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动静,她身体猛地悬空,“啊!”
再回神,自己坐在男人的胳膊上,两手抓着他的短发,惊魂未定。
“你是不是有病!”她恨恨地薅了一把手心的头发。
贺诚忍了又忍,到底没憋住,“河里的鱼长了腿儿都比你走得快!”
这句话一说出口,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他接着说,“走三步摔两跤,我还以为你刚学会走路呢,你是美人鱼上岸脚底下有刀子啊?”
熟悉又恐怖的感觉回来了。孟毓恍惚地想。
话还没停,“再这么磨蹭下去村里的狗都歇了你还在半山腰晃悠呢,你要住山上给……”
孟毓面无表情,手指发力,狠狠拽了一下他的头发。
够了。
闭嘴吧。
她真是瞎了眼,真以为有好心人给他灌哑药儿了。
后来的路上,孟毓攥着他的头发,两人一路沉默地下了山。
不知道他这几年干的什么,这么难走的山路居然走得又快又稳,孟毓被他抱着,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她从最开始脊背紧绷,到松弛地靠在他肩膀上,还有闲情逸致看看路边冒出的蘑菇野菜。
热度透过薄棉袄在两人间传递,身下的躯体在走动间时而舒张时而紧绷,贴近的心脏脉搏鼓动,仿佛蕴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孟毓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她真是病了,对一台哔哔机也能……
知青宿舍离北山近,下了山走十分钟就到了。在山脚的时候贺诚把孟毓放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还没正式提亲,被人看见两人走在一起难免惹闲话,尤其孟毓还是知青。
走了一会儿,一座农家院子的轮廓隐隐出现在视野里。
两间联排土坯房,偌大的院子种着两片菜地,一条土路从中间贯穿,屋前的空地上拉了两条绳,晾晒的衣服早已被收走。
几个青年扶着梯子架到屋顶,其中一个爬上去,接过工具修修补补。
“孟毓回来啦!”屋顶上的人率先看到了孟毓。
屋里陆陆续续走出几个女知青,朝着远处张望。
孟毓一时间有些陌生,脚步停顿了下,加快走了过去,模仿着记忆里年轻时的样子,笑着说,“我回来啦!”
“你咋才回来呢?下这么大雨你没挨浇吧?”一个女知青走上前,看到她身上没被雨淋湿,松了口气。
这年头生病不好治,大队部的医务室只有个蹩脚中医,去县医院培训了一周就上岗了,开的西药驴头不对马嘴,能吃好全靠命硬。
“你去哪了,山上有避雨的地方吗?”另一个知青问。
孟毓挑拣着回答,“雨下得太大,山路不好走,我在山腰找到个木屋,呆到雨停才下山。”
“确实,要是滑下山坡就危险了。”女知青点点头,又说,“你一直没回来,雁回正打算去山上找你呢,幸好她还没走!”
雁回……江雁回。
孟毓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
醒来后一直轻飘飘的意识忽然落了地。
那一瞬间猛然意识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那些早已退出她生活的人,在以后的每一天都会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可她却没有感觉,既不喜悦,也不愤怒。
或许时间真的能抹消一切。
不论是多爱的人,多恨的人,经年过后,再见面也只是平平常常。
心中再也无法掀起一丝波澜。
孟毓挪动脚步,顿了下,回身看去。
身后的那道人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宿舍门口,如同一个路过的普通村民,没有停顿地从门口走过。
知青宿舍门口的这条路通往北山,也通往另一个村子。每日有很多村民会从这路过,那道身影并没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圆脸短发的女知青看见他,随口说了句,“大队长家的二儿子今天休假啊?”
“应该是吧,你要去跟他换点东西不?”扎两个辫子长雀斑的女知青压低声音问。
“等会儿忙完了去看看吧,我想换个蛤蜊油。”圆脸知青转头问孟毓,手捂着嘴悄悄问,“你跟我们一起去不?”
“你们去吧,我刚下山累得慌,先歇会儿。”孟毓摇头。
“也行……诶,你筐呢?你不是上山摘野菜去了吗?”
孟毓两手空空,被问住了,迟疑着回答,“落在山上木屋里了……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上山找回来吧。”
她要是现在回去找,那真是村里狗都歇了她都回不来。
“我去吧。”一个扶着梯子的男知青忽然开口。
孟毓一惊,屋子里被褥还没收拾呢,被人看到那跟抓奸也没两样了。
她扭头看过去,意外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重生了就是好,坟里的死人都跳出来跟她见面了。
男知青相貌清俊,皮肤白皙,身形修长挺拔地像路边的小白杨,下乡的苦没把他压垮,反倒给他添了几分沉稳。
“山路太滑,你上去太危险,我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