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毓回神,张口拒绝:“天快黑了,万一发生意外找人都困难,还是明天我自己去吧。”
圆脸知青同意,“确实,下了这么大雨山上也不知道啥样,野菜又放不坏,明天再取吧。”
在两人的劝阻下,男知青终于打消了念头。
只是在孟毓和其他女知青交谈完,独自进屋的时候,他视线落在只有鞋底蹭上黄泥的棉鞋上,顿了一下。
“陆哥!苫草下边的泥背裂了咋整啊?”屋顶上的男知青问。
陆霁明收回视线,仰头,“你先下来,我上去看看。”
进了屋,孟毓环视这间有些陌生的屋子。
一铺大炕顶着屋子左侧火墙,火墙连着另一间房屋的灶台,每次烧火做饭都能把炕烧热。炕上五个铺盖并排放,被褥花色各异,都比较干净整齐。
过道右侧是窗户,冬天刚过,糊窗的纸还没揭下来,光线昏暗。窗下一张桌子,摆着女知青们的杂物,小圆镜擦脸霜,书本搪瓷缸,桌下塞着她们的行李和印花脸盆。
孟毓犹疑了下,走到紧靠着门这边的床位前,那铺盖上的藕荷色碎花被罩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孟毓!我听青青说你回来了!”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毓顿了下,缓缓转头。
来人身材高挑,长了一张朴实又不失漂亮的脸,浓眉大眼,五官大气端庄,皮肤微黑。
“我看你一直不回来,正准备去找你呢!”她说。
孟毓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江雁回没放在心上,继续问,“你在山上吃东西了吗?我中午给你留了俩野菜窝窝头,用苞米面做的,你要饿的话就垫垫肚子?”
“……不用了,我带了干粮,现在不饿。”孟毓回答。
“那行,等晚上饿了你再吃,今天只干了半天活,我们晚上不打算做饭了,省点粮食。”
说完,她又兴冲冲地提议,“我听青青说大队长家老二回来了,你前两天不还说蛤蜊油用完了吗?咱俩收拾收拾去看看,有的话就换一盒!”
被人接二连三地提醒,孟毓一下子想起来,贺诚在村子里人气是真旺。
上到七十岁老太,下到三岁小崽子,就没有不盼他休假回来的人。
毕竟在市运输队当临时工,每月休假的时候总能从市里买点东西回来,名义上是给家里人带的,私下里经常有村民拿鸡蛋腊肉跟他换,鸡蛋不够,就偷偷摸摸拿钱换。
偶尔村里有人结婚,运气好还能跟他换到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勉强属于是政策允许的“互通有无”,大队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家还不结婚了。
除了这些打擦边球的交易,他去市里上班后还给大队拉了几个短途运输的活。
大队给拖拉机队挂了个运输队的牌子,一套班子两块招牌,到县里运管所过了明路,农忙时开拖拉机种地收割,农闲时就跑市里县里拉石灰砖块,有人驾着马车也能干,队里副业收入几乎是整个公社最高的。
他给队里拉来多少活,就按比例记上相应的工分,到了年底,大队按照工分给他分钱。
整套流程合法又正规。
或许是尝到了拉活儿的甜头,比他累死累活折腾物资赚得轻松多了,还不用担心被查。
他之后就再不折腾布料肥皂票证这些有风险的东西,带回来的东西都是针头线脑,头绳发卡,饼干零嘴儿这些小玩意儿。
不用票,也不涨价,花样还比县里的多,偶尔有几盒蛤蜊油雪花膏。
稳稳抓住了村里从老到少所有妇女的心。
其中还有一些小孩喜欢的零嘴儿,勾得家家户户小崽子满地打滚,为了他瞎撩闲带回来的仨瓜俩枣能挨上三天揍。
大队长评价他儿子,嘴贱人也贱。
现在这年头,农村里哪家舍得经常拿鸡蛋给小孩换零食吃?
他就是乐得看小孩挨揍,带回来的那点零嘴儿全让他自己造了,吃完还让小孩学习万里长征的精神坚持不懈,纯贱得慌。
孟毓的表情一言难尽,江雁回见了,低声问:“你是不是没钱了?你换的活儿确实轻巧,工分也是真少,去年年底你都没分到啥钱,平时还得自己买点干粮吃,实在不行就换回来吧,其实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江雁回说的是实话,刚下乡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自己早晚累死在地里,每天下了工腰都直不起来,饭也懒得做,鞋都不脱倒头就睡得昏天暗地,恨不得一睡不醒。
可过了几个月,竟然也习惯了这种艰苦的生活,年底工分多的还分到了点钱,听说有的社员能分几百块,生活一下就有盼头了。
就跟驴子眼前吊的胡萝卜似的,个个身上倍儿有劲儿,吭哧吭哧埋头就是干。
孟毓佩服他们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稳稳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
但她是个为了逃避家庭劳动考上了高中,为了逃避下乡三天速通缝纫机试图考进纺织厂的人。
虽然名额被内定了,她以第二名的成绩被撵下了乡,但由此可见,她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想享福不爱劳动的“知识青年”。
她到了乡下,就像美人鱼爬错了岸上非洲找迪拜王子,哪哪都水土不服。
江雁回见她不说话,便不再提这茬,只说,“你要是急用钱的话跟我说,我手里还有点。”
“……不用,我还够。”孟毓转移话题,“等我收拾一下就去换东西。”
正好让贺诚明天上山把筐子带回来。
“行,我先去那屋看看,厨房漏雨了,陆霁明领着他们修房盖呢。”
等人走了,孟毓把门合上,悄悄插上门闩,凭着模糊的记忆,从桌子下的行李里翻出一只箱子。
刚刚看到江雁回的脸,有些早已埋葬的往事一下翻涌上来,其中就包括这只箱子。
差点毁了她和贺诚的箱子……现在回头想想,即便当时两人的关系已经如履薄冰,但最后引爆了那场争吵的火线,就是它。
箱子是藤编的,不大,顶多能放下一个西瓜。她从床头枕套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拧开了锁。
里面打眼看去,都是些零散琐碎的东西,她掀开垫在下面的棉布,露出一摞泛黄破旧的书。
巴黎圣母院,飘,基督山伯爵,安娜……还有一半是英文课本。
她拿出一本,摸着书脊,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这些本该在炉火中化为灰烬的书,却被人珍视地藏在藤箱中,千里迢迢带来北方。
真荒唐。
转念一想,又觉得年轻的自己头可真铁啊,街道上农场里那么多被批斗的“臭老九”都没把她吓破胆,还敢私藏这些“毒草”,坐上几天几夜的火车运到这里。
但凡中间有人查行李,她都不用插队了,直接到劳改农场报道吧。
这么铁的头,幸好没被剃成阴阳头。
孟毓摸着自己浓密的头顶,想着得尽快找个时间把它们处理掉。
把书放回原处,她从箱子最里侧抽出一条包好的手帕。
手帕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钱票。
孟毓数了一下,一共一百块零五毛,里面有她下乡时家里给的五十,和贺诚处对象后每月给她的十块,中间买日用品零食饼干花了一些,最后剩这么多。
按照现在的物价,她也算是个小富婆了。
她抽出十块钱和几张票证揣到裤兜里,其余的放回原处,将箱子严严实实盖上锁好。
拨开门闩,孟毓走出去招呼院子里的三个女知青,搭伙走向大队长家。
知青宿舍在村子最北边,离村里还有一段距离,一条土路通向南边,路两边各种着一排高大粗壮的老榆树,树后草坡下是一块块宽阔整齐的田垧,被雨水灌溉得黑润松软。
几人走了两三分钟才看到聚居在一起的房屋轮廓。
大多是黄土坯房,屋檐低矮,村里各家各户的男人们扶着梯子爬上爬下,叮叮咣咣敲个不停。
队里的砖瓦房只有一间,是大队部的办公室,用红砖水泥瓦建得高大漂亮。
其余人家基本都用土坯砌墙,苫草做顶,也有几家不嫌麻烦从隔壁山村拉回来几车石头,砌了个石头房,比土坯房结实点。
条件最好的几户讲究些,房子前脸用红砖,余下三面用土坯,屋顶盖小青瓦,这是时下比较流行的“一面青”。
几人走到一户一面青房前,孟毓看着熟悉的院子,探头张望。
院子宽敞整洁,右边围出一块空地做了鸡圈,木栅栏里几只花色斑斓的鸡一走一啄地。
一个穿着绿棉袄的妇女正在晾衣裳,她转身看见门口的几人,放下木盆迎了过来,“江知青来啦!”
江雁回打了个招呼,“知春婶子!我们来找你换点东西,你现在方便不?”
“方便,你们快进来坐!”李知春将几人引进屋中。
东北的房屋构造很有特色,为了保暖,从门里进去就是灶房,锅灶连着火墙,做饭时整间房子都热乎乎的。
李知春把几人一路引到后屋里,右边一铺炕,左边放着桌椅五斗柜,墙面上糊着报纸。
打眼看去,各个地方都干净整齐,高粱秸编的炕席子板板正正铺在炕上,一点折痕都看不见,炕桌放在席子中央,目测左右边距一致,连两个搪瓷缸都要挨在一起,把手朝一个方向放在桌子上。
不管来大队长家多少次,江雁回进了这间屋子都有些坐立不安。
李知春邀请几人上炕坐着,几人连忙摆手,局促地站在空地上,江雁回说,“婶子,我们是来找你换蛤蜊油的,开春了风大,手上干得发疼,你这还有新的吗?”
贺诚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不管谁来问,他都只说是给家里妇女小孩买的,要想换先跟他娘李知春说。
李知春笑得爽朗,“这不巧了,我家老二今天休假回来又给我买了几罐,他上回买的我还没用完呢!”说完,她从柜子里拿出三罐没开封的蛤蜊油,“不过只剩三罐,你们看咋分一下?”
几人面面相觑,孟毓先开口,“我就不换了,我那罐剩了点,还能再用一段时间。”
主要她也忘了蛤蜊油多少钱一罐。
最后其他三人用鸡蛋换了蛤蜊油,脸颊有雀斑的知青摸摸辫子,不好意思地说,“婶子,我还想换两根头绳,贺二哥这次回来带了吗?”
“我这没有,他给他小妹儿倒是买了几根,我去问问他换不换。”李知春风风火火出屋,敲响了左屋的门,“贺诚!你给小善买的头绳放哪啦?”
屋里半晌没动静。
“贺诚?开门!”
屋里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叮咣声。
李知春等了会儿,开始哐哐拍门,“贺诚!贺老二!”
回音都散了,门板还紧紧合着。
李知春提气大喊:“贺二狗!你嘎哈呢?!”
下一秒,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门里传来,“妈!你叫魂儿呢?!我还没蹬腿儿呢!”
门板啪地打开,露出门后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修长浓密的眉拧紧,眉尾飞扬,透出几分不驯。
“您有这力气不如留着等我过头七!没准还能一嗓子给我喊诈尸了!”
孟毓想,三十岁的贺二狗,好像并没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就成了孝顺好大儿。
攻击力依然强得没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