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深处有一面水镜,镜中自成一个世界。
内里竖立着数支冰柱,一条身披鳞甲、威风凛凛的银龙正攀在最高的那支冰柱上。
银龙头生如玉般剔透的双角,浑身灵光湛湛、气势非凡,可细看之下,却能看出它身上的鳞片有些斑驳,还隐隐带着血色。
永不融化的寒冰带来的冷意原本能减轻一些换鳞期的痛苦,但这次破界失败,它折损了不少修为,此时越发难捱。
银龙不耐烦地将龙爪拍在冰柱上,心中满是戾气和不甘,长尾一扫,重重打翻了周围闪闪发亮的珊瑚堆。
玄岳走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眼中不由得闪过心疼。
“君上,等换鳞期过了再试吧,有那女子相助,这次定能一举脱困!”
银龙睁开一双幽蓝竖瞳,“她人呢?”
玄岳正要开口,玄流乐呵呵地进来了。
“老头子,我把云舒带去灵玉床了,等温养一个月,她的伤就能好的差不多。”
对自己的亲孙子,玄岳的态度就没那么好了,“一个月?当她是来享福的不成?明天就把她带来大殿结契!”
“为什么啊?”玄流不解,“她不是要替君上效力吗?不养好伤怎么行?”
“人族狡诈,反复无常。若她假意答应,实则伺机逃跑,只怕以后很难再出现第二个能穿过结界的人。”
“且她身份不明,恐有祸患,唯有让君上和她定下主仆契约,才是万全之计。”
千年过去,时移世易,但难保不会还有人还惦记着这片失落之地。
玄岳眼神锐利,他不会让君上身边存在任何隐患。
也是。
玄流挠挠头,“那她不答应怎么办?”
玄岳轻哼一声,手中拐杖重重点了点地面。
“换作从前,这等修为平平的人族连给君上当侍女的资格都没有,她岂敢不应?”
老头子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欢追忆从前,真没意思。
玄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我还没说你呢!”玄岳眼睛一瞪,“今日我叫你好好震慑于她,你呢?”
玄流缩了缩脖子,见老头子还要喋喋不休,他连忙闪身,靠近了水镜。
“君上,这是在云舒坠落之处发现的。”
玄流手里的东西是一柄灵剑和一本书册。
龙君早已在两人说话时就不着痕迹地攀到了更远些的冰柱上。
此时瞧见玄流手里的东西,他眸光微闪,很快便有一道蓝光从他体内剥离出来,待落地之时,却成了个长发及地的少年模样。
玄岳着急地跺了跺脚,“怎么出来了?您的伤还没好呢!”
瞧这次分身的模样,就知道君上灵力不济,这次破界受的伤实在太重了。
没理会憋笑的玄流和一脸忧心的玄岳,身高只到两人腰部的白发少年从玄流手上拿过书册。
这书册极为简陋,封面无字,只有一个颇为古怪的图案,看那纹样,倒有些像人族喜欢的金元宝。
龙君随意翻了翻书册,却见里面记载的尽是些各洲吃喝玩乐之事,并无有用信息。
他微一皱眉,又很快松开,没想到那女子倒是个喜好享乐的,不过这种人最好拿捏。
见玄流探头探脑,龙君面无表情道:“你看过了?”
玄流用力点头,目含期待,“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定要去这些地方看看!”
“还有这把剑,应该也是云舒的。”
龙君颔首,“还她便是。”
“好。”
见龙君看都没看一眼那把灵剑,却把书册拿在手里,玄流搓了搓手,“那这册子……”
龙君瞥了他一眼,衣袍一甩,默不作声将册子收入袖中。
意思很明显,没收了。
玄流咂咂嘴,一脸可惜。
这小册子可比镜宫那些修炼典籍有意思多了,他还没看完呢……
“好了,去准备阵法吧,明日结契绝不能出差错。”
玄岳吩咐了一句,但他也没多在意,主仆契约是很常见的契约,结契阵法并不难绘制。
“知道了。”
玄流应了声,转身准备回去翻一翻阵法书,老头子这么重视契约,他还是再确认一遍吧。
……
云舒被安置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一张灵玉床和一面宽大的镜子,再无其他。
这灵玉蕴含极强的温养之力,她刚躺上去不久,就觉得体内的疼痛减轻了一点。
那叫玄流的年轻人离开前还给了她一粒丹药,云舒服用后,能感觉到破碎的经脉在被慢慢修复。
这么看,也许给那魔君做事也不算什么坏事。
对方看起来不像会出尔反尔,况且云舒本就没有资格和他谈条件,他既然提出要给她金丹修为,想必不会有假。
就当上班吧,这和前世给黑心老板打工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
况且魔宫里那么多人,多的是摸鱼的机会。
只要能活下去,不管多久,她总能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云舒想起自己一直很宝贝的小册子,下意识往怀里一摸,没找到东西,却在袖子上翻出了一块银白色的鳞片。
这鳞片分外坚硬,质感微凉,荧荧生辉,边缘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它没有腥味,也不带魔气,应该是某种灵兽的鳞片,也许能卖个好价钱。
这几日,云舒又是在乱流里被卷来卷去,又是从高空掉到了密林里,也不知是在何处沾上的。
她这百年来积攒的家底,都在灵爆中消耗殆尽,连本命灵剑都不知所踪,眼下这鳞片倒成了唯一的资产。
这样想着,她便将其妥善地收了起来。
忽然,门被轻轻叩了叩,但不等云舒开口,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老者走近了几步,却一言不发,只用一种挑剔的目光,将云舒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
任谁被这样审视的打量都会不舒服,但云舒人在屋檐下,又不清楚对方底细,只能小心翼翼开口:“不知尊驾是……”
玄岳沉默片刻,矜持道:“我名玄岳,是君上的近侍,这座地宫的殿司。”
云舒听懂了,就是她未来的同事嘛,也算是小领导。
对方特意提及两种身份,云舒自然明白言外之意,她非常上道地开口:“殿司大人有何吩咐?”
玄岳知道这女修疑似有穿越结界的能力,也许能助他们逃离此地,但她修为低微,相貌平平,实在是委屈了君上。
此时见她还算知趣,玄岳这才有了两分满意,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且休养一晚,明日一早便来殿中,同君上缔结主仆契约。”
云舒知道,对方要留她,必定准备了辖制手段,但真听到主仆契约几个字,她还是心中一沉。
这种契约受天道约束,结契后,为仆者将对主人彻底臣服,生死都被完全拿捏,绝无背叛的可能。
见云舒脸色微变,玄岳眯了眯眼,冷嗤提醒,“还记得今日大殿上那具尸体吗?”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但云舒没有别的选择。她灵力全无,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要么死,要么结契。
云舒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答应,“我明白。”
“能侍奉君上,是你的福气。”
玄岳说着,又将一柄破破烂烂的灵剑抛给云舒,旋即转身离开。
云舒连忙抬手接过剑,目露惊喜。
此剑通体银白,却有一道蓝线贯穿剑身,剑柄下方刻着一个小小图案,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却是云舒亲手刻下的。
那是一朵云。
这把剑名为凝渊,是玄阶上品灵剑,品阶不算高,是云舒踏入仙途不久时收到的礼物,跟了云舒百年,意义非凡。
可惜经了一遭灵爆,它已有多处折损,灵光微弱。
摩挲着剑柄,想到赠剑之人,云舒有些出神。
这个时候,上清仙宗的收徒典礼应当已经结束了吧?
第二天,玄流早早来了云舒的房间。
经过一夜的温养,云舒已经能自己走动,她沉默地跟在玄流身后,心事重重。
玄流却兴致勃勃,“你给我说说外面的事情呗!”
从云舒的册子就能看出来她不是个只知道修炼的小古板,一定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
外面?
云舒心中微动,试探道:“不知大人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哎呀!以后我们都是一伙的,你叫我名字就行了!”
玄流想了想,“你是人族,就说说人族的事情吧!”
云舒斟酌片刻,挑拣着说了一些各洲宗门排名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信息,随便找个修士都能知道。
本以为玄流会不满她的敷衍,对方却听得津津有味,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是新奇。
“原来外面的人族有这么多宗门啊!真有意思!你呢?你是哪个宗门的?”
云舒顿了顿,垂下眼,轻声道:“我只是个散修,并不曾拜入过什么仙宗。”
玄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妖族呢?外面的妖族也这样吗?”
玄流只打听人族和妖族的事,让云舒越发确信他们就是魔族。但即便是如今式微的魔族,也不该这般不知世事。
她压下心里的诧异,歉然一笑,“妖族我知之甚少。”
她见玄流不似冷漠狠辣之人,便大着胆子询问,“我已决心为君上效力,却还不知这里是何处,也不知君上身份,可否与我说个明白?也免得日后犯了忌讳。”
“君上他……”
玄流正要说什么,忽然瞧见通道尽头的熟悉身影,他立刻住了嘴。
等在门口的玄岳瞪了玄流一眼,没好气道:“再去检查一遍阵法。”
“都检查三遍了……”
玄流小声嘟囔,却也不敢不听,老老实实过去检查。
云舒停在门口,大殿很空旷,那日见到的甲士并不在,地上用灵石堆砌的阵法正泛着微光。
进去之后,她就成了最卑微的奴仆,再无自由。
可她还是想活下去。
云舒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进了殿中。
“君上,阵法已准备妥当。”
万事俱备,龙君这才现身。
他仍旧披着大氅,拾阶而下,气度威仪。
云舒莫名觉得这魔君身形和昨日比起来似乎有些变化,不过她也无心探究,默默站到了阵法上。
随着两人站定,构成法阵的灵石依次泛起光芒。
云舒忽觉胸前一痛,似有异物钻入心口。
她不曾结过契,只当是主仆契约的正常情况,便暗自咬牙忍耐。
谁知疼痛感越来越强,像是什么东西刺破肌肤,在她心口扎根。
云舒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她本就伤重未愈,忽遭这么一番折腾,勉强坚持了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倒下。
阵法另一边的龙君抬手扶住云舒肩膀,将人半揽在怀中,他不满地拧眉,“她如此体弱,如何助我离开此地?”
他话音刚落,就见阵法忽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流动。
同时,两人身上涌出一蓝一白两道灵光,它们交缠着、旋转着,密不可分。
心口忽而涌起陌生的热流,龙君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推开云舒,却有无形的力量将两人紧紧包裹。
这不是主仆契约的法阵!
玄岳和玄流也发觉异常,他们想要打断阵法,可刚一靠近就被强大的力量重重弹开。
察觉危机,龙君幽蓝瞳孔一瞬间竖成直线,可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体内的灵力飞速抽离,流水一般涌入了阵法中另一人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紧密交缠的蓝光和白光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没入二人心口。
……契约已成。
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骤然失去一半修为,龙君无法维持人身表象,再度变成了只有玄岳爷孙二人见过的白发少年模样。
长发曳地,衣袍堆叠。
这一次,这具身体明显又缩水了不少,几乎被大氅淹没。
他胸膛起伏不停,盯着云舒的目光冰寒无比,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下一刻,龙君左手化为利爪,狠狠往云舒心口刺去。
“噗呲——”
云舒毫发无损。
龙君僵硬地低下头,他自己的胸口却突兀出现了五个血洞。
“修为共享,生死与共,这、这是婚契啊!”
玄岳大惊失色,见龙君怒极之下,还要对云舒出手,他忙上前拦住,“君上,不可伤她!”
“婚契?”
荒谬至极。
伤上加伤的龙君声音森然,“分明是主仆契约,怎么可能变成婚契?”
亲自布置阵法的玄流也慌了,他明明检查了数遍,不可能弄错啊!
“您必须先疗伤!”
玄岳心里已有猜想,可现在龙君伤势太重,实在顾不得细究契约的事情。
玄岳急得不行,他抬手捂着龙君胸口血洞,拿出疗伤丹药喂给他,又指挥愣在原地的玄流,“快!你先把夫人扶回去!”
夫人?!
龙君不可置信地看了玄岳一眼,气急攻心之下,鲜红血丝从唇畔缓缓溢出。
“君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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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