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真是后悔。
半边身子栽进土里,出气多进气少的云舒望着天空,满心郁卒。
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她把修炼当成上班已经一百多年了!
上班还有休息日,可她这些年日日勤勉修炼,几乎没有休息过。
云舒没有什么原地飞升的美梦,只想着等晋升金丹期后,就找个小宗门当客卿,舒舒服服过上退休养老生活。
此界地大物博、壮丽多姿,云舒有个贴身的小册子,记载了这些年收集来的各洲美食好景。
中霄灵洲的万灵宴,南明炎洲的焰火盛会……
每次闭关前,云舒都要仔细看过一遍,心里有了念想,枯燥的修炼生活才好坚持下去。
可现在全完了。
云舒这次闭关的地方在北冥寒洲,离上清仙宗所在东华青洲十分遥远。
出关后,得知上清仙宗将要举办收徒典礼的消息,她纠结数日,还是没放下心结,这才搭上往东去的飞舟。
谁知撞上百年难遇的灵爆,一舟人都被灵力乱流卷入,修为低微的在被卷入的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有筑基巅峰修为的云舒虽勉强保住了自己的身体部件,却也身受重伤。
她在乱流中颠倒数个日夜,最终被抛来这片密林,连自己的埋骨地都不知是何处。
四周寂静无声,入目皆是高大的树干,别提人影了,连只飞鸟都没有。
修士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最是清楚,云舒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生机在慢慢流逝。
眼下她灵力全无、根基被毁,已隐隐凝聚出雏形的金丹更是彻底破碎。
咽下满嘴的血沫,云舒认命地闭眼等死。
“轰——”
平地一声惊雷。
云舒猝然睁眼,却见密林上空一阵电闪雷鸣,声势极为浩大。
看这架势,莫不是有高阶修士在附近渡劫?
她一时有些激动,若有人能发现她在这里,会不会……
可没过片刻,那双眼就黯淡了下来。
她伤得太重,除非有极珍贵的丹药,否则救不回来。
况且渡劫本就凶险至极,对方即便是个良善之人,此时也绝顾不上她。
算了。
云舒歇了心思,她动弹不得,只能用一双眼默默看着上空的雷劫。
她还有些庆幸,好在掉下来的时候是面朝上,否则只能趴地上吃土了。
修士耳聪目明,但这么远的距离,云舒也只能隐隐瞧见雷云中有一道模糊的白影,似在冲破着什么。
这雷劫有点奇怪,来的突然,又猛烈凶险,十分骇人。
可才过半个时辰,居然隐隐有消退的迹象。
没过一会儿,雷消云散,那道白影似风中残叶,倏然而下。
渡劫失败了?
云舒自身难保,倒也生不出多少替他人惋惜的心思,谁知那白影越来越近,居然朝着她的方向坠了下来。
“欸——”
云舒喉中只挤出一个字,下一刻,白影重重砸在了她身边。
溅起的尘土砸了她满头满脸。
“……”
小臂好像被砸折了,云舒本就浑身剧痛,现在也感知不到手臂断没断。
她怎么也没想到,都快死了,还差点保不住全尸。
按理说这时候不用计较这么多,但她觉得,和陌生人死一个坑多少有点冒昧了。
“道友,可否往边上稍稍?”
云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她费力从喉间挤出一句话,好半晌都没听见回应。
对方下坠的速度太快,云舒没看清这位和她一样倒霉的道友长什么模样,也不知是男是女。
她感觉到对方一动不动,挨着自己小臂的身体部位冰凉僵硬,隐隐还有微凉的液体流出……
好了。
按这情况来看,对方肯定比她还先咽气。
大概是回光返照,云舒莫名恢复了些精神,虽然身体还是动不了,却有了说话的力气。
“道友,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也算有缘分了。”
“刚才雷劫那么大,道友一定修为高深。”
“也不知这里是何处,应当还在北冥寒洲范围吧?难怪人迹罕至。”
“……”
云舒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其实她现在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疼,可她还是在一边往肚子里咽血沫,一边费力地开口。
修士□□强悍就是这点不好,明明重伤濒死,却没能直接昏死过去,她只能清醒地等待死亡到来。
这感觉太让人害怕,这样说说话,她心底的畏惧反倒能消弭一点。
也许是因为黄泉路上有人陪伴。
“道友……”
“闭、嘴!”
一道略带颤抖的沙哑男声突兀响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云舒惊讶,又有点高兴,“你没死?”
那人却不再开口,他身体动了动,似乎想要离云舒远一点。
云舒能感受到有潮湿黏稠的液体蔓延过来,几乎浸润了她大半衣裳。
这样一来,她就有些不好意思。
都伤成这样了,还让他挪位置,好像是有点过分……
知道对方没死,云舒反倒不想说话了。
意识逐渐昏沉,先前支撑她说话的那股气也渐渐散去。
浑浑噩噩之时,她忽然又听到一道人声,还伴随着枯枝被踩踏的沙沙声。
“找到了!”
云舒精神一振,有人来了!
很快,一张颇为英俊的年轻男子面容出现在了云舒眼前。
和她对上视线,那人惊讶地睁大了眼,“居然有个活的人?!”
得救的狂喜尚未涌入心头,云舒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
“君上,您正在换鳞期的险要关头,何必拿自己的身体冒险?再等等,一定可以离开这里的。”
“还要让我等多久?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
云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坚硬的地砖上。
似乎得到了治疗,她体内肆虐的疼痛缓解了一些,也勉强能站起身子。
抬眼四顾,云舒发现这里竟是一座光线有些昏暗的大殿。
殿中高台上有一王座,一人坐在上首,大半个身子都浸在阴影中。
大殿两边分别站立着数十个头戴面具、身着甲胄的人,听到她醒来的动静,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他们身形相似,转过头的动作也整齐划一,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透露出莫名的僵硬感。
云舒头皮一麻,她垂下眼,余光瞥见旁边一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好像是刚才和她躺一个坑的道友啊!
那是一具尸体 ,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了血衣,他浑身是伤,伤口却并不像是雷劫造成的。
他在雷劫中勉强保住了性命,没想到却死在这里,还这般凄惨,死前怕是受了不少折磨。
云舒不寒而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既见我族君上,还不跪下?”
王座旁侍立的年轻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语含威严。
正是昏迷前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云舒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拜见君上!”
她这么干脆,那人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轻咳一声,继续用深沉的语调开口,“你走上前来。”
云舒虽然命不久矣,却也不想稀里糊涂的在死前再受什么可怕的折磨。
她依言往前走了几步,却不知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一层结界,霎时间如水滴入海,无形的灵力缓缓荡开。
云舒一无所觉,只感到阴影中有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正紧紧盯着她。
那目光过于古怪,云舒心头微紧,不由得顿住脚步,低头恭声致歉。
“君上恕罪,在下是被灵力乱流意外卷入此地,并非有意冒犯。”
许久没人说话,云舒心里直打鼓。
这“君上”是什么身份?
仙君?妖君?魔君?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云舒更倾向于后者。
可北冥寒洲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魔的存在啊?难道她被灵力乱流卷到了其他洲?
胡思乱想之时,忽然有低低的男声在上首响起,回荡在大殿中。
“你是什么人?”
云舒耳尖轻轻一动,这声音相当悦耳,若非不合时宜,她是很乐意多听听的,可现在她无心欣赏,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了。
“在下名为云舒,几日前乘飞舟出行,却遇到灵暴,这才误入贵地。”
王座上的男人忽然起身,一步步走近,披风拖地的窸窣声让云舒绷紧了心弦。
他忽然起身,旁边的年轻人有些意外,一低头却看见王座的扶手已被捏变了形。
他看了眉眼低垂的云舒一眼,赶紧将袖子搭了上去,悄摸着将它恢复成原状。
云舒始终不敢抬头,很快,一只微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不过是个普通的人族,修为平平,姿容虽秀美,却也不算什么,也只有这份镇定勉强可入眼。
这样一个低阶人修,竟能穿过三重结界,进入大泽?
男人目光沉沉,手上也不由得用了些力。
凉意从那只手传遍了四肢百骸,云舒脊背僵硬,不敢抬眼,只看见面前人垂落的一截白色衣袖。
“云、舒?”
他微微俯身,低沉的声音响在云舒耳边,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敢欺瞒君上。”
“根基被毁,修为尽失,你活不过今夜。”
云舒嘴里直发苦,她当然知道。
本以为有获救的希望,没想到却被带到了这种鬼地方,还不如死在乱流中,也好过此刻担惊受怕。
“吾可以救你。”
云舒猝然抬头,撞进一双幽深眼瞳。
这位“君上”身披墨色大氅,身量极高,容颜俊美非凡,英挺的五官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深邃。
最为惹眼的是他那一头长发竟如雪般洁白,正随意的披散在身后。
仿若仙人临凡。
修仙之人洗筋伐髓,不染尘埃,长相上几乎没有难看的,再不济也能称得上一句“五官端正”。
各族修士中尤以妖族容貌最盛,百年来,云舒也见过不少或艳丽或出尘的妖修,却从未有谁的容貌能比得上眼前这个人。
见云舒抬头,那人浓眉蹙起,长睫微垂,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瞳孔深处忽而泛出妖异的墨蓝色,带着迫人的煞气。
微有些出神的云舒被那如有实质的煞气侵袭,呼吸登时一滞,心道不好。
什么仙人?瞧这煞气,十有**是魔君!
她声音微颤,“不知要我如何回报?”
魔族唯利是图,必不会平白无故发善心救人。
那“魔君”直起身,接过身边人递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了许久,才居高临下开口。
“为吾仆从,任吾驱策。”
云舒眼中露出迟疑,有些抗拒。
她毕竟是个正道修士,若这很可能是魔君的家伙要她为非作歹,岂不是……
见云舒一时不语,旁边的年轻人情急之下补充了一句,“君上不仅能救你的命,还能让你直接有金丹修为,比你之前强多了。”
龙君看了眼擅自开口的属下,微微抿唇,有些不悦。
要做他的人,金丹期未免也太低了些。
但此话已出,他也不好改口,索性利诱不成便威逼。总之,这人他要定了。
他眸光渐深,手中隐隐凝聚出蓝光……
云舒深呼吸数下,忽然单膝点地,眼神坚定,声音也极具信念感。
“愿为君上效力!”
管他正道魔道,先活下去再说。
活着,才有退休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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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