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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感觉被缠上了

少年勉强留着一口气,胸前被捅了几个血窟窿,血流不止,像是刚从某场暗杀里逃出的落难公子。

安榴花没纠结很久,默不作声地扶着他进屋。

虽然说是很不想看见的前夫,但她也没冷血到见死不掉。

虽然他也死不掉。

据说朝天宫圣子一脉的血肉是神仙木幻化而来,无论伤得有多重,都能完美的愈合。

这也是安榴花当初敢捅他八十一下的底气。

她尤记得,她刚捅完一刀,上一刀的伤口就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到最后,她自己的手腕脱臼,白入音除了表面看起来很惨,实际还能握着她的手,给她施愈术。

“喂喂!还活着吗?”

安榴花拍拍他的脸。

血泊里的少年艰难地抬起眼睫,嗓音沙哑。

“……阿榴,救救我,我被心魔偷袭,好不容易逃出幻阵,也不知他使得什么术法,我的伤口竟无法愈合。”

安榴花眼皮一跳。

“你不早说!”

她迟迟未给他止血,是以为他能自己愈合,现在告诉她白入音可能会死?

安榴花这才慌张起来,把人扶上榻,又取来草药止血。

她一个人住总归有些难题,比如家遇歹徒或者自己不幸受伤,为了以防万一,安榴花采了不少草药囤着。

安榴花不是大夫,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包扎。

她硬着头皮撕开他青衫,太久没有处理,布料和血肉已经融合一体了。

他不会是连伤口都没处理,一直在她家门口等着吧?

安榴花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怎么不找别人?非要耗着时间等她来?

好像他非她不可似的。

白入音看她忽然停下手头动作,俏丽的五官染上一缕纠结和迟疑,以为她是后悔了,想将他扔出去。

白入音咽下苦涩,小心翼翼探到她的手腕。

“阿榴,是不是这血脏了你的衣裳,你若介意,我自己来就好,只求你别赶我走。”

安榴花怔了一怔,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剪子给他。

“那你自己来。”

她忙活了半天很累,这会还要照顾病患,这病患若说是陌生人或者邻居也就罢了,偏是她不待见的白入音。

她曾经真的很想杀死他。

安榴花把药材理清,突然听见少年痛苦的呜咽。

她没料到,白入音居然并不会处理伤口。

安榴花转念一想,也是,会法术的人又何须钻研复杂的技能,可惜,仙人并非无所不能。

她叹了口气,抽出白入音手上的剪子,在对方泪眼婆娑的视线下,帮他剪掉烂肉。

“会很疼,忍着点。”

白入音乖乖地点头:“好。”

安榴花处理完他身上的伤,鬓角凝了层薄汗。

一双手凑过来,帮她梳拢汗湿黏在额角的碎发。

安榴花差点跳起来,她下意识缩头,白入音此时身体虚弱,没办法保持一只手恒在空中。

他道了声歉:“抱歉,我并非有意,只是担心头发黏在额头上,你会觉得不舒服。”

奈何在安榴花看来,他的圣父心又藏不住了,以前没察觉,现在再看看,他怎么一股茶味呢?

安榴花声音冷冷:“你要敢再随便碰我一下,我就把你扔出去自身自灭。”

死中央空调,天天不是摸这个,就是摸那个。

她当年到底有多眼瞎,居然会看上白入音这样轻浮的渣男。

白入音明显察觉出少女的冷意。

他软了声线,讨好道:“好,我听你的。”

安榴花收拾器具的手一顿,忍不住冲他嘲讽:

“别总立些七七八八的誓言,说得好像我欺负了你,白入音,我不欠你什么,你弄丢了我的孩子,我还了你八十一刀,你受再多伤都死不了,但我的孩子是真真切切的死了。”

“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我救你,是出于仁心,不管倒在我门口的是谁,我都会救。”

言外之意,你别把自己想的太特殊,也别想得寸进尺。

白入音的面容一寸寸白下来。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童,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过错。

靠在墙边的角落,金瞳暗淡无光,受了伤的肤色苍白,谁会想到,那意气风发、受苍生敬仰的圣子,有一天会像落水狗,失魂落魄地倒在茅屋里,苟延残喘,无人问津。

安榴花并没有报复的快感。

灯一熄,她被褥一掀,头埋进被窝里。

白入音的血反正是止上了,让他叫朝天宫的人来,他说九州和江南路途遥远,宫人驾仙器来往至少要一天一夜。

他在荷花村没有住处,夜间会回朝天宫。

“他们来往一天一夜,你怎么天天都能回去?”

安榴花狐疑地问。

他说他靠画阵来实现两地来往,但如今伤势过重,没办法实施阵法。

白入音说这话时,长睫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反正说来说去,意思是他现在走不了,求收留。

安榴花气得牙痒痒。

却还是让他留在了屋内。

安榴花对心魔十分忌惮,她如何都没想到,那心魔居然能重伤白入音,白入音虽然杀伤力接近于零,但他很肉。

安榴花读过一些武侠小说,里面的大侠大多只攻不防,而白入音,他是只防不攻。

他不会伤人。

再凶残的敌人,他只会利用阵法和金丝缠控制住对方,给人的安全感很足。

如今着了道,伤口无法愈合,若是放任他的血流下去,是不是也会像凡人那样简单的死去。

凭心而论,至少如今的安榴花,并不希望他死。

想起今日来她店里的孩子们,他们原先都是要继承父母衣钵的,种田的种田,嫁人的嫁人,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

白入音给了他们读书的机会,读了书,了解外面的世界,那些人心丑恶、精怪鬼魅,或许也有自己去见证的一天。

所以安榴花软下心肠,给他包了几块桂花糕。

安榴花身子一扭,蜷缩着身体,背对白入音。

反正心魔来了,他多少也能挡一挡。

安榴花肚子还是饿的,刚才一直在替白入音包扎,随后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吃饭的事忘在了脑后。

她饿得竟有些睡不着。

外面下起小雨,屋内转凉,白入音待的那块还是靠窗的角落。

安榴花咬着唇,把脑袋深深埋进被褥里,努力不去想他如今的境况。

可惜这屋里就那么点大,床和窗之间也隔不了太远,她还是听见了隐忍的咳嗽声。

能听得出他很努力地在控制音量了,安榴花默了默。

这样显得,她真像在欺负他一样。

安榴花吃软不吃硬,她心肠软,很容易被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影响思绪。

比如她之前还觉得白入音可恶,这时候又觉得他可怜了。

烦死了!

安榴花下了榻,温热的肌肤一触外面的冷气,便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她翻出冬季棉被,甩在角落暗处。

她家里就两床被子,一床春夏酷暑,一床秋冬寒凉。

“白入音,你别死在我这。”

静然些许,有道微弱沙哑的嗓音幽幽响起。

窗棂外的风吹灭了火烛,光线一暗,安榴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回荡于屋内,安榴花忽然捂住左耳。

“好哦。”

她怎么感觉,声音是从耳侧传过来的。

甚至,某一瞬间,她的耳垂似乎被谁亲了一下。

润润的,痒痒的。

安榴花忽略心底的怪异,刚一上榻,被褥还未掀,又听见那咳嗽声,闷闷的,比刚才还要小声,却是比嘈杂的雨滴听着更令人心烦。

他似乎是怕惊扰了她,整个脑袋埋进被子里,所以听起来沉闷闷。

那冬被厚又重,不如夏被轻薄,脑袋埋里面,呼吸定会困难,待久了,也容易窒息。

安榴花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爱白入音时,爱意纯粹满心满眼皆是他,恨他时,却恨得不纯粹,她本不该心软的。

“白入音,别把头埋里面,你有病是不是,要咳就咳。”

她重新点了烛火,骂道。

半天没得到回应,白入音待的那块角落,厚厚的被褥近乎掩住他上半身。

里面动作轻微,这座“小山”缓缓地呼吸,不引人注目。

安榴花察觉到不对劲。

过去毫不犹豫掀了被褥。

看清里面的情景,她面露惊慌。

少年脸颊如火烧云,红得不正常,唇瓣大口大口得呼吸,眼眸紧闭,一副痛苦难熬的模样。

安榴花去探他的额头。

好烫!

他发烧了!

“唔……”

白入音抓住脸上的那块冰凉,不让她走。

“不要走……好热…阿榴…我身上好像着了火……”

这时候也没时间纠结相触的肌肤了,安榴花想去找点水,手腕被抓得紧,怎么甩也甩不开。

她有些诧异。

白入音以前给她的印象一直是身娇体弱易推倒,怎的生个病,力气竟会这么大?

但这时候也由不得他胡闹,掌心像是贴着一块软软的烙铁,待白入音硬是要将脸颊贴紧她的掌心时,安榴花忍不住了。

“白入音,你再不放手就滚出去。”

“以后也别想进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接下一句。

但白入音真的被震慑住了,他的善解人意人格顶了上来,松开安榴花的手,眼眶不知何时覆上湿润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