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幻象仍未结束。
他尝试摸了摸发皱的墙皮,指尖没有感受到任何障碍,直直地穿了过去。
白入音从墙壁内穿到外侧。
眼前又是一阵闪光。
少女的呜咽声比场景更快一步传入大脑。
熟悉的金丝楠木榻,层层叠障内,隐有少女卧躺在榻间。
白入音一下子失了声。
“阿榴……”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掀开床帘,看清里面少女的情况,但手触碰到一片虚无,床帘始终没有被掀动的痕迹。
正当他欲想整个人探进去时,门被敲响了。
“阿榴,我找回玉镯了,让我进来好不好?”
嗓音如清澈明亮,言语间是哄人的意味。
白入音愣了一秒,听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倒在床上哭的安榴花也听了出来。
心中一股火无处发泄,她爬下榻,几步走到门口。
白入音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眶,头发凌乱,头顶翘起一簇呆毛。
好可爱。
感叹的同时,他心里不免心疼。
少女把门口冰清玉洁的圣子扯进来,手法粗暴,像是在揪着自己不听话的狗。
“阿榴,眼眶肿了?我帮你涂药膏吧。”
“白入音”被甩上榻间,他的手臂上覆着一圈掌印,白皙的肌肤被指甲割破,划出血痕。
安榴花用了很大的力气,他像感受不疼,一进来就关上她红肿的眼。
“唔!”
少年的手正欲抚上她的眼眸,却反被狠狠咬了一口。
不仅如此,衣襟半褪,小姑娘带着恨意在他身上留下许多个窟窿。
“白入音,我的阿花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为什么不让我报仇!”
“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妻子吗……?”
她一边咬,一边哭。
“白入音”任由她发/泄,手心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阿榴,我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而偏心你,这对其他人而言并不公平。”
“我知道你失去爱宠很难过,可凭借一己之私,便要害人性命,这于理不合,天灾下的百姓已经过得够苦了。”
“王雄家靠打猎维持生计,雪灾降世,禽兽要么被雪冻死,要么饿死,他无奈之下,来到朝天宫寻了个马奴的职位。你伤了王雄,他娘又该怎么活、怎么想?”
安榴花不说话了。
埋在他的胸膛前哭泣,圣子心疼地轻拍她的背。
“别哭了,阿榴,我已经让王雄离开了朝天宫,以后你很难再见到他……嗯唔!”
他浑身颤栗。
“白入音”低下头,只能看见少女毛茸茸的脑袋。
流血的伤口不断被牙齿轻磨,不再是愤怒的伤害,少女此时的行为像在惩罚,十分磨人的惩罚。
一根手指摁住他后仰的颈,指尖探进血肉模糊的肌理,缓而用力的搅了搅。
“白入音”舌头抵了抵腮帮,脸颊微微鼓了鼓。
他一向善于忍耐。
少女抬起头,黑亮的眸看着他。
“你不让我找王雄泄愤,那我找你可以吧。”
“既然是圣子,你已经偏袒了他,那么,你也该让我欺负欺负不是吗,不然就显得,圣子大人太双标了。”
“白入音”无奈道:
“阿榴,我没有偏袒他……”
他尚未说全,少女的手指又狠狠摁进他颈间血肉里,她的手是凉的,他能明显感受到疼痛之下,那彻骨的冰冷。
他张了张口,没有挣扎。
双手摸上她另一只手,果然也是一样的冰凉。
“白入音”把她的手夹在手心,直到那只手也变得和他一样温热。
气氛变得旖旎起来。
白入音却尝出不寻常的意味。
他的神魂似乎被困在了这片空间,无论怎么穿,都会看见床榻间的场景。
眉头紧皱,他被迫看曾经的自己与阿榴恩爱的画面。
不对劲。
白入音忽然摁住自己的颈侧,那边从之前,就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疼意。
火辣辣的疼,皮下的血肉像被蚂蚁啃噬。
他的喉间被迫吞下不少口水。
那感觉越来越明显,五感突然变得清晰。
腰\腹被重物坠得生疼。
不对,不对,不对。
意识到什么的白入音下意识想扶住墙,同时,他也不再犹豫。
“唔……”
发亮的金丝狠戾地袭向床榻,可那两人纠缠得实在太密,他担心会伤到阿榴。
“终于意识到了啊……”
榻间传来一道叹息。
时空在此刻静止,床榻间,少女身下的圣子缓缓歪过头,他鎏金般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蜕变成浓稠的黑。
白发似遭墨浸染,丝丝缕缕,如同被魔气缠身,又或者说,他本就是魔。
心魔对着他笑。
白入音缓过那股劲,渐渐站直身体,他垂眸,思索该如何消灭他。
“幻阵?”
“对,你会的,我都会。”
心魔大大方方解释道。
白入音点头,他熟知阵法与愈术,幻阵确实是他所学之法,只是他从来没有对人用过。
没想到,竟被心魔用在了自己身上。
既然知道阵法是什么,那他可以轻易破阵,但他没有立即离开,正是因为见到了心魔。
心魔难以控制,若让他再逃了这次,下次抓到会很难。
白入音定了定心神,直视那黑发少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心魔托着腮,有些孩子气的笑道:
“我想做什么,你不是应该很清楚?”
“我要和阿榴在一起,我想要她的一切,一切是什么你知道吗?不只是她的人,她的喜、她的悲、她的恨,所有情绪因我而起,她的眼里不可以有别的东西,她必须要看着我!眼里是我,心里也是我!”
白入音摁了摁眉心,似是反驳地喃喃: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对的,阿榴不是独属于你,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不可以、不可以强迫她。”
心魔讽刺地笑。
背景不再是冻结的时空,身后白茫茫一片,空中飘着一种火焰烧灼着的灰屑。
白入音听到一声猫叫。
他跟前不知何时出现一只橘猫。
它一看就是被主人喂养的很好,皮毛顺滑,往那一坐,浑身的肥肉耷拉下来。
“喵~”
它的叫声在他听来不算好听。
像尖爪撕挠铁块的声音。
心魔幽幽地看着猫,“我也不喜欢它。”
金丝缠一点点渗入猫的血肉,它绿色的眼珠被一切为二,它疼得叫唤起来。
一声一声,听来分外刺耳。
白入音嘴唇蠕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诶?你不救救它吗?你是圣子啊?圣子就该解救眼前的苦难,还是你只会救人,看不上一只猫?”
白入音眼睫微垂,举起手在虚空一点。
猫瞬间消失,连滴血都不剩。
“幻像罢了,我无法救它。”
耳畔传来窸窣的回响,以及心魔的暗讽。
“你是救不了,还是不想救?”
白入音瞪大了眼睛。
平静的心湖被巨石砸开剧烈的波澜。
心魔仍在低语:
“让我想想,你从蓬莱带回的桂花糕,阿榴没有吃,她全部喂进了猫的肚子。”
“还是因为它也能爬上阿榴的榻,她不抱你,她抱着猫睡,所以你嫉妒它?”
“哦哦,我知道了,是因为阿榴……”
“够了!”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
刹那间,阵法轰然倒塌,这个空间崩裂开来,白入音捂住眼睛,他一挥衣袖,金丝缠便充斥着杀机,刺向黑发少年。
心魔抬起手,手心朝下一拍,金丝又停下,如藤蔓般蜿蜒离去,消失在黑暗里。
“你在想什么呢?我也是金丝缠的主人,你居然想用它杀我?”
“啊啊?”
黑发少年飘于空中,眼瞳大于眼白,眼里透不出半点光亮。
像是想起什么,他忽然恶劣地勾起嘴笑。
“我怎么就忘了呢,你伤不了我,但是我可以伤你啊!”
他指尖一点,凭空竟出现六把刃面冷白的剑。
“这些,可是真的哦。”
指令下达后,六把兵刃直冲白入音而来,他闪身躲开,却仍是被一把剑砍碎了衣袖。
啪嗒—
橙红色的物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入音意料到不对已经晚了。
虚空之上的黑发少年发现了那抹橙红,他嗅到熟悉的甜腻气息。
眼珠僵硬地转动。
“气味,和阿榴好像,那是……阿榴做的桂花糕,你居然收到了!她为什么会给你,她如今那么恨你!那么讨厌你!她怎么还会给你!”
白入音心道不好,他欲去捡,却被六把飞刃堵住,也是这一瞬间,橙红的油包纸被另一人揣入手里。
“还给我!那是阿榴给我的东西!”
白入音此时无法再冷静,他的视线随着糕点移动。
不可以,他怎么能弄丢她的心意,她好不容易软下心肠,他本想好好留着,带着它去找她,告诉她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怎么能被别人夺走!
金瞳灼灼,杀意明灭间,白入音用金丝缠控制剑刃,毫不犹豫刺向他。
*
安榴花关了店,她伸了个懒腰,涌上一丝困意。
今天卖的不错,但是人多,她也很累,安榴花打定主意,今后再招个人帮忙。
毕竟她如今也算是白手起家的小富婆吧。
她心里想的蛮好,回去的路上,闻着的风都是甜的。
到了家门前,天已经全黑,安榴花刚准备进屋,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眯着眼睛看,只见草丛里倒着个人,胸前全是血,发色偏灰。
黑灯瞎火下,安榴花还是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他的轮廓,安榴花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