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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该焦虑

白入音将他扶起,落雪洒在他的颊上,睫毛根根分明,沁透如雪。

“不必跪拜,你有这份孝心是好事,灾年饥馑,你为求生,犯下屠杀之罪,这不怪你,是我欠了考虑,囤粮没有平等的分配。”

他叹了口气,金瞳穿过人潮,泛着湿润的潮光,对安榴花轻声恳求:

“阿榴,算了吧,他并非有意,只是为了让他娘和他自己能够熬过这寒冬腊月。”

“想活着,没有错。”

安榴花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的阿花就该死?”

她拔下发上的琉璃簪,银色划过如雪般冰冷的弧度,她冷笑: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也饿了,我从他身上挖块肉填肚,也没事吧?”

白入音摇头:“阿榴,不可以这样做,王雄并不知这是你的猫,其次,他所求为生;你却是为了报复生出杀念。”

“猫又怎能与人相比,王雄并非故意杀猫,你有意杀人,根据九州律法,斗杀者绞,故杀者斩。”

“阿榴,不要做傻事。”

周围宫人的眼神饱含暗讽、看热闹、不屑……

就连被扶起来,站在佯装可怜的王雄,眼里也藏着几分傲慢。

安榴花一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她浑身被雪冻得发颤。

她仿佛闻到了身后的血腥味,令她恶心得想吐,玉簪紧紧握住,疼得失去了知觉。

白入音忽得牵上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以往,他只要轻轻一抚,安榴花便什么伤心事都忘记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再难过,也不能用伤人的方式去发/泄,我们一起安葬它,好吗?”

那是安榴花第一次甩开他的手。

她扔掉了手里的琉璃簪,一言不发,用身上厚重的披袄裹住阿花的尸体。

安榴花至今都记得,它肠子和内脏的温度,和雪一样冷,粘稠的、甚至富有弹性。

后来,白入音找回了玉镯,他哄着她,抱着她,主动解开衣襟,让她在锁骨上咬了好几个血窟窿。

她那时候是恨他的。

“为什么不帮我?”

“为什么你要和别人一起指责我?”

“为什么?我们不是夫妻吗?”

安榴花凝视着手上的玉镯。

玉中的一滴血仿佛与冬日里的那一滩血重合。

如果那不是她的猫,她大概也是众人中的一员,吃白食的畜生而已,人都吃不饱的时候,猫还要抢占人的粮食。

更别说为了一只猫杀人。

在众人的心中,白入音没有错,错的是她。

她把沉甸甸的桂花糕递给女童,几个孩童认真道谢后,你推我挤跑走了。

安榴花自己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咀嚼。

说实话,这味道比不上在朝天宫时,白入音从各地为她搜罗来的珍馐点心。

蓬莱百香楼的桂花糕,她最为喜欢。

江南福禄斋的梅花糕,口感细腻,甜而不腻。

……

安榴花咽下这满满一口软糯。

她店里的每一份糕点,都是她亲手做的,自己种的稻子,舂成糯米,磨成粉。

虽然味道确实比不上那些个名糕,但她吃得尤为安心。

咽下去的每一口糕点都是稳稳当当。

嗟来之食,果然无法与自己手做的相提并论。

直到此刻,安榴花终于明白,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对王雄下手。

王雄如何对待她的阿花,她就该如何对待他。

她应该用簪子先给他划几道口子,放血的同时,生剥他的皮,敲碎他的每一根骨头……

——她当时这样想。

但她放弃了,不是认同白入音,是她被迫妥协。

她还没有能与饲养她的人,相对抗的能力,亦没有那个胆量。

但若是王雄敢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高低得砍他几刀解解恨!

*

“先生,送给你。”

白入音双手接过女童给他的油包纸,上面的爱心图案吸睛,橙红色颇为喜庆。

他长长的睫微垂,锁骨那块一时瘙痒难耐:

“这是……从何得来的?”

身后有小伙伴眼睛咕噜咕噜转:

“是我们凑钱买的,先生对我们好,我们便想一起感谢先生。”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立即附和。

“对对!我们凑钱买给先生的。”

“榴花姐姐卖的桂花糕是我们村最好吃的糕点。”

女童张了张口,对于伙伴的谎言,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她半天没有等来白入音的回话,抬起头,青年嘴角勾起的笑意淡淡,并没有意料中的开心。

莫非,他知道他们说慌了?

女童涨红了脸,慌忙解释道:

“不、不是我们凑钱买的,我们原先是想用省下来的饭钱买半斤桂花糕,但那个姐姐说不用给钱,让我们好好吃饭,她送了我们几块。”

有人偷偷捶了下她的背。

白入音愣住。

他打开油纸,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一共六块,五个孩童加上他,刚好六人。

“多谢,没有你们,我怕是一辈子都吃不上这桂花糕。”

他苦笑。

一块块桂花糕被分发出去,孩童接过,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

“谢谢先生!”

他们异口同声道。

白入音摇头:“不是谢我,你们应该谢送给你们桂花糕的姐姐。”

女童也是第一次吃桂花糕,她家中有五个孩子,好东西一直轮不上她。

她原先连私塾都无法上,是几日前,她砍柴回来刚好碰上白入音。

他问她怎么不去私塾上学,她头一回见到这样好看的人,像说书先生口里的仙人。

女童有些不好意思,她爹娘觉得女孩子读书没有用,再说家中孩子那么多,怎么可能让每个孩子都有学上。

先生帮她把柴背回家里,和爹娘不知说了什么。

第二天,女童踏进了山阳书院的大门。

她没有去管一旁扎堆的伙伴,自己轻轻咬了口,香甜软糯,女童忍不住咬下一大块。

好好吃!

忽然,她的脸有点红,改为小口一点点吃进肚。

她看着指尖上的碎屑,纠结许久,轻轻掸掉。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状似无意的去看先生的眼色。

但先生没有看她,乌发青年依稀站在原来的草地上。

芳草萋萋,微风拂过他的长袖,露出一小片白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心的糕点,像是在发呆。

许久后,白入音将油纸规规矩矩叠好,放回衣袖中。

他该找她道声谢,再等一会吧,他会去找她。

漆黑的瞳孔里,隐隐裂开一道金缝。

回忆起少女的面容,白入音恍惚觉得已经许久没见面。

他现在就要去找阿榴。

胡乱踏出第一步,景色的变幻只在仅仅一瞬间。

脚下大地好似化开一样,周遭的人声、风声转瞬消失。

白入音睁开眼睛。

他所在之处像是一个木屋内部,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

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穿兽皮、颧骨凸出的大汉。

他肩上、头上仍残留了不少白雪。

他第一时间没有褪下兽皮袄,眼珠阴阴地左右转动,确定没有人后,他伸出手,往袄内摸索。

不一会儿,摸出一枚玉镯。

血滴玉,正是安榴花最开始寻找的物什。

白入音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半分诧异与震惊。

“这玉定能卖很多钱,一群蠢货,哈哈哈,也罢,亏得圣子好糊弄,我才能夺得此宝。”

“只是那孽畜当真难缠,拼死顽抗,不肯松口,非逼我剥了它的皮,碎了它的骨!”

王雄把染血的砍刀甩上菜板,他的掌心有两个明显的血洞,深的见骨。

他本想摸过玉镯,看看品质,心头却猛然涌上一道说不清的意味。

王雄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木屋就这么大,一览无余,别说大人,就是孩童的体型,也无法藏身。

他常年在深山打猎,对人和兽藏在暗处的视线尤为敏感。

可……这里确实只有他一人。

莫不是那死猫的鬼魂在盯着他看?!

“诶?”

看着满脸警惕的王雄,白入音歪头思索,他回到了四年前?

不对,是曾经的画面呈现在他眼前。

这时,传来的敲门声令王雄的身体紧绷到极致。

“咚咚咚,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隔着一道门,清澈的嗓音如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王雄虎躯一震,他没有听错的话,门外的是那位圣子大人!

一时间,思绪如麻,冷汗与融化的雪浸透衣裳,王雄吞了口唾沫。

咚咚咚——

门外人似乎非常有耐心,不紧不慢地扣动食指,却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喘息的空档。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他知道里面有人!

王雄紧咬牙,用纱布藏好掌心的两个血洞,他哆哆嗦嗦拿起菜板上的砍刀。

玉镯仍是藏进了衣襟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门——

外面大雪纷飞,一双裸足立于雪白之上,白发浅浅披在他肩头,不见一丝被雪淋的狼狈。

少年掀起盛雪的眼睫,洋溢着雪化春来的笑颜:

“多谢你为我开门。”

看着他真诚的笑脸,王雄握着砍刀的手松了松。

这……

圣子……莫不是来关心他的?

……

“啊,我就不进来了,我来找你,其实是为了拿回那枚玉镯。”

王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惶,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

“圣子在说什么,什么玉镯?我怎么不知道?”

白入音认真地解释道:

“就是你与猫争抢的那枚玉镯,我知道的,你把它藏在了你的衣襟里……”

王雄眼里戾气划过,毫不犹豫地,背在身后的砍刀顺着少年的脖颈横向砍过去。

嗡——

刀刃甚至没有碰到他一根头发。

刹那间,无数金丝缠上他的四肢,王雄大惊,他再抬起头,圣子正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金瞳一眨不眨,轻声道:

“别这样,我并不想伤害你。”

“……”

此时,白入音已经不太有耐心,去看接下来的发展了。

他被困在了回忆里,并且找不到出口。

若是这段时间里,阿榴又被心魔缠上该怎么办?

他还要回去找她。

阿榴送他桂花糕,一定是原谅了他。

白入音掀起衣袖,取出橙红的油纸,他仿佛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甜香。

他陶醉的嗅闻,白皙的脸颊浮现红晕。

“阿榴,阿榴……我好想你……”

“你再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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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该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