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入音将他扶起,落雪洒在他的颊上,睫毛根根分明,沁透如雪。
“不必跪拜,你有这份孝心是好事,灾年饥馑,你为求生,犯下屠杀之罪,这不怪你,是我欠了考虑,囤粮没有平等的分配。”
他叹了口气,金瞳穿过人潮,泛着湿润的潮光,对安榴花轻声恳求:
“阿榴,算了吧,他并非有意,只是为了让他娘和他自己能够熬过这寒冬腊月。”
“想活着,没有错。”
安榴花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的阿花就该死?”
她拔下发上的琉璃簪,银色划过如雪般冰冷的弧度,她冷笑: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也饿了,我从他身上挖块肉填肚,也没事吧?”
白入音摇头:“阿榴,不可以这样做,王雄并不知这是你的猫,其次,他所求为生;你却是为了报复生出杀念。”
“猫又怎能与人相比,王雄并非故意杀猫,你有意杀人,根据九州律法,斗杀者绞,故杀者斩。”
“阿榴,不要做傻事。”
周围宫人的眼神饱含暗讽、看热闹、不屑……
就连被扶起来,站在佯装可怜的王雄,眼里也藏着几分傲慢。
安榴花一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她浑身被雪冻得发颤。
她仿佛闻到了身后的血腥味,令她恶心得想吐,玉簪紧紧握住,疼得失去了知觉。
白入音忽得牵上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以往,他只要轻轻一抚,安榴花便什么伤心事都忘记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再难过,也不能用伤人的方式去发/泄,我们一起安葬它,好吗?”
那是安榴花第一次甩开他的手。
她扔掉了手里的琉璃簪,一言不发,用身上厚重的披袄裹住阿花的尸体。
安榴花至今都记得,它肠子和内脏的温度,和雪一样冷,粘稠的、甚至富有弹性。
后来,白入音找回了玉镯,他哄着她,抱着她,主动解开衣襟,让她在锁骨上咬了好几个血窟窿。
她那时候是恨他的。
“为什么不帮我?”
“为什么你要和别人一起指责我?”
“为什么?我们不是夫妻吗?”
安榴花凝视着手上的玉镯。
玉中的一滴血仿佛与冬日里的那一滩血重合。
如果那不是她的猫,她大概也是众人中的一员,吃白食的畜生而已,人都吃不饱的时候,猫还要抢占人的粮食。
更别说为了一只猫杀人。
在众人的心中,白入音没有错,错的是她。
她把沉甸甸的桂花糕递给女童,几个孩童认真道谢后,你推我挤跑走了。
安榴花自己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咀嚼。
说实话,这味道比不上在朝天宫时,白入音从各地为她搜罗来的珍馐点心。
蓬莱百香楼的桂花糕,她最为喜欢。
江南福禄斋的梅花糕,口感细腻,甜而不腻。
……
安榴花咽下这满满一口软糯。
她店里的每一份糕点,都是她亲手做的,自己种的稻子,舂成糯米,磨成粉。
虽然味道确实比不上那些个名糕,但她吃得尤为安心。
咽下去的每一口糕点都是稳稳当当。
嗟来之食,果然无法与自己手做的相提并论。
直到此刻,安榴花终于明白,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对王雄下手。
王雄如何对待她的阿花,她就该如何对待他。
她应该用簪子先给他划几道口子,放血的同时,生剥他的皮,敲碎他的每一根骨头……
——她当时这样想。
但她放弃了,不是认同白入音,是她被迫妥协。
她还没有能与饲养她的人,相对抗的能力,亦没有那个胆量。
但若是王雄敢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高低得砍他几刀解解恨!
*
“先生,送给你。”
白入音双手接过女童给他的油包纸,上面的爱心图案吸睛,橙红色颇为喜庆。
他长长的睫微垂,锁骨那块一时瘙痒难耐:
“这是……从何得来的?”
身后有小伙伴眼睛咕噜咕噜转:
“是我们凑钱买的,先生对我们好,我们便想一起感谢先生。”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立即附和。
“对对!我们凑钱买给先生的。”
“榴花姐姐卖的桂花糕是我们村最好吃的糕点。”
女童张了张口,对于伙伴的谎言,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她半天没有等来白入音的回话,抬起头,青年嘴角勾起的笑意淡淡,并没有意料中的开心。
莫非,他知道他们说慌了?
女童涨红了脸,慌忙解释道:
“不、不是我们凑钱买的,我们原先是想用省下来的饭钱买半斤桂花糕,但那个姐姐说不用给钱,让我们好好吃饭,她送了我们几块。”
有人偷偷捶了下她的背。
白入音愣住。
他打开油纸,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一共六块,五个孩童加上他,刚好六人。
“多谢,没有你们,我怕是一辈子都吃不上这桂花糕。”
他苦笑。
一块块桂花糕被分发出去,孩童接过,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
“谢谢先生!”
他们异口同声道。
白入音摇头:“不是谢我,你们应该谢送给你们桂花糕的姐姐。”
女童也是第一次吃桂花糕,她家中有五个孩子,好东西一直轮不上她。
她原先连私塾都无法上,是几日前,她砍柴回来刚好碰上白入音。
他问她怎么不去私塾上学,她头一回见到这样好看的人,像说书先生口里的仙人。
女童有些不好意思,她爹娘觉得女孩子读书没有用,再说家中孩子那么多,怎么可能让每个孩子都有学上。
先生帮她把柴背回家里,和爹娘不知说了什么。
第二天,女童踏进了山阳书院的大门。
她没有去管一旁扎堆的伙伴,自己轻轻咬了口,香甜软糯,女童忍不住咬下一大块。
好好吃!
忽然,她的脸有点红,改为小口一点点吃进肚。
她看着指尖上的碎屑,纠结许久,轻轻掸掉。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状似无意的去看先生的眼色。
但先生没有看她,乌发青年依稀站在原来的草地上。
芳草萋萋,微风拂过他的长袖,露出一小片白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心的糕点,像是在发呆。
许久后,白入音将油纸规规矩矩叠好,放回衣袖中。
他该找她道声谢,再等一会吧,他会去找她。
漆黑的瞳孔里,隐隐裂开一道金缝。
回忆起少女的面容,白入音恍惚觉得已经许久没见面。
他现在就要去找阿榴。
胡乱踏出第一步,景色的变幻只在仅仅一瞬间。
脚下大地好似化开一样,周遭的人声、风声转瞬消失。
白入音睁开眼睛。
他所在之处像是一个木屋内部,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
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穿兽皮、颧骨凸出的大汉。
他肩上、头上仍残留了不少白雪。
他第一时间没有褪下兽皮袄,眼珠阴阴地左右转动,确定没有人后,他伸出手,往袄内摸索。
不一会儿,摸出一枚玉镯。
血滴玉,正是安榴花最开始寻找的物什。
白入音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半分诧异与震惊。
“这玉定能卖很多钱,一群蠢货,哈哈哈,也罢,亏得圣子好糊弄,我才能夺得此宝。”
“只是那孽畜当真难缠,拼死顽抗,不肯松口,非逼我剥了它的皮,碎了它的骨!”
王雄把染血的砍刀甩上菜板,他的掌心有两个明显的血洞,深的见骨。
他本想摸过玉镯,看看品质,心头却猛然涌上一道说不清的意味。
王雄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木屋就这么大,一览无余,别说大人,就是孩童的体型,也无法藏身。
他常年在深山打猎,对人和兽藏在暗处的视线尤为敏感。
可……这里确实只有他一人。
莫不是那死猫的鬼魂在盯着他看?!
“诶?”
看着满脸警惕的王雄,白入音歪头思索,他回到了四年前?
不对,是曾经的画面呈现在他眼前。
这时,传来的敲门声令王雄的身体紧绷到极致。
“咚咚咚,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隔着一道门,清澈的嗓音如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王雄虎躯一震,他没有听错的话,门外的是那位圣子大人!
一时间,思绪如麻,冷汗与融化的雪浸透衣裳,王雄吞了口唾沫。
咚咚咚——
门外人似乎非常有耐心,不紧不慢地扣动食指,却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喘息的空档。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他知道里面有人!
王雄紧咬牙,用纱布藏好掌心的两个血洞,他哆哆嗦嗦拿起菜板上的砍刀。
玉镯仍是藏进了衣襟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门——
外面大雪纷飞,一双裸足立于雪白之上,白发浅浅披在他肩头,不见一丝被雪淋的狼狈。
少年掀起盛雪的眼睫,洋溢着雪化春来的笑颜:
“多谢你为我开门。”
看着他真诚的笑脸,王雄握着砍刀的手松了松。
这……
圣子……莫不是来关心他的?
……
“啊,我就不进来了,我来找你,其实是为了拿回那枚玉镯。”
王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惶,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
“圣子在说什么,什么玉镯?我怎么不知道?”
白入音认真地解释道:
“就是你与猫争抢的那枚玉镯,我知道的,你把它藏在了你的衣襟里……”
王雄眼里戾气划过,毫不犹豫地,背在身后的砍刀顺着少年的脖颈横向砍过去。
嗡——
刀刃甚至没有碰到他一根头发。
刹那间,无数金丝缠上他的四肢,王雄大惊,他再抬起头,圣子正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金瞳一眨不眨,轻声道:
“别这样,我并不想伤害你。”
“……”
此时,白入音已经不太有耐心,去看接下来的发展了。
他被困在了回忆里,并且找不到出口。
若是这段时间里,阿榴又被心魔缠上该怎么办?
他还要回去找她。
阿榴送他桂花糕,一定是原谅了他。
白入音掀起衣袖,取出橙红的油纸,他仿佛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甜香。
他陶醉的嗅闻,白皙的脸颊浮现红晕。
“阿榴,阿榴……我好想你……”
“你再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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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该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