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荷花村来了何等妖魔鬼怪,还是天下大乱了,日子依旧照常过。
安榴花清晨苏醒,此时天刚亮。
打开门,院子里并未看见谁的身影,小院开垦土地,种了点蔬菜,旁有颗开榴花的石榴树。
安榴花先是和刘晴打了声招呼。
农妇背后用襁褓布将孩子裹住,她弯腰割麦,动作麻利。
安榴花不得不佩服,才生完孩子几天啊,就下地干活。
她记得她当时在榻上躺了六、七日,身子才慢慢转好,然后一堆不能碰不能吃的,白入音把她照顾的很好,但安榴花一能下榻,就把他赶走了。
那段日子,安榴花对白入音有种心理上的排斥,她不想白入音靠她的孩子那么近。
几日下来,在万众瞩目中,孩子睁开眼睛了。
但结果令人失望透顶,她的孩子有一双和她一样的黑色眼睛。
尤其是朝天宫的长老,看见这双和凡人相似的瞳孔,叹了口气,把婴儿还给了她。
不是金色,说明她的孩子没有成为圣子的资质,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孩子。
在所有人失望的目光中,唯有安榴花悬在半空的心稳稳落了下来。
这是……只属于她的孩子啊。
与她血脉相连,骨血同源,是她两世间唯一能感受到的羁绊,血缘真是个美妙绝伦的枷锁。
她太孤独了,即使是身为夫妻的白入音,也没办法满足她的私心,他的大爱与她相悖。
安榴花有时候想,如果他们没有成为夫妻就好了。
“榴花,你瞧,三米朝你吐泡泡呢,他肯定还记得你。”
安榴花从刘晴手里小心地抱过婴儿,襁褓中的娃娃皱巴巴的,嘴角的口水控制不住,咕噜咕噜,像鱼在吐泡泡。
眼缝很窄,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看不见得,他怎么一看到我就睡过去了。”
“醒着呢……诶!瞧,眼皮儿好像掀了点。”
“是不是要睁眼了,嘿,这小丑蛋!长大以后也不知道是像我还是像孩子他爸。”
安榴花:“你生的,肯定像你呀。”
晴姐被逗笑了:“行!”
刘晴捶了捶腰,雨一停,阳光出来了,照得农妇的眼睛亮晶晶的。
“晴姐,王哥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刚生完孩子多累啊。”
刘晴摆摆手:“他一大早就去镇上了,二娃去上私塾,我在家闲不下来,就带着孩子来田里割麦子,榴花你也去忙吧,今个是好天气,说不定人已经在你店门口排队了。”
安榴花有点担心:“晴姐,你一个人若是出了事咋办,要不先回家去,麦子倒也不用着急,后面几天天气都好,让王哥来不就好了。”
“榴花你这丫头比婶子我还爱操心,等我收完这一亩,就带着三米回去。”
告别刘晴,安榴花来到胭脂铺。
果真如刘晴所言,店门口挤满了客人,昨日下雨,她没有开张,结果今日人反倒多了不少。
正值晌午,安榴花打算休息一会。
这时,有道脆生生的嗓音从低处传出。
“姐姐,我要买半斤桂花糕。”
安榴花低头一看,几个孩童正排在门口,为首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似乎有些内向,红着脸说完后也不敢看她。
她存着逗弄的心思蹲下身,戳了戳女童的小脸。
“买这么多,经过你爹娘同意了吗?”
半斤不算少了,足足七八块,够一户人家吃个几天,毕竟糕点这东西不能和馒头大米比,只是嘴馋了来几块的零嘴。
尤其是孩童爱吃,安榴花店门口经常有馋童哭着闹着要爹娘买。
也有小孩偷了家里的钱来买的,安榴花第一次做生意还不懂,卖了之后,才不过半天,家长就提着孩子来要回钱了。
糕点已经吃完了 ,钱又是要退的,安榴花刚开店,不想多惹事,所以卖了个人情当送出去了。
后面安榴花就精了,形单影只没有家长陪的孩子,她总会留一个心眼。
半斤桂花糕15文,算一个成人半天的工钱,一般家庭不会拿钱来买这么多桂花糕。
安榴花看着女童身后的小伙伴们,琢磨道:“你要请你的朋友们吃桂花糕?”
女童身后的小伙伴撅嘴道:
“才不是呢,我们一起凑钱,要送给先生!”
安榴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嘴里的先生是谁。
“对对,送给安白先生,他一定会喜欢的。”
安榴花木着脸,终于想起来这号人物。
买她的糕点,送给白入音?
见她一直没说话,一个孩童急了,跑过来抓她的袖子。
“姐姐,我们的钱是用饭钱攒下来的,没有从家里拿,你能不能快些,我们着急赶回去呢。”
安榴花有苦不能言,艰难地扯出抹笑。
“你们还是留着钱多吃点饭吧,我送你们几块,回去以后要好好学习,乖乖听先生的话。”
“真的吗!”
安榴花拍了拍他的脑袋。
“当然是真的。”
她称了六块,刚准备用油纸包住,那扎辫子的女童小声道:
“姐姐,可不可以用这个漂亮的油纸包呀?”
她指的是上面有心型印记的红色油纸。
安榴花喜欢创新,糕点做成胭脂香膏的形状,油纸上面也会画上点好看的图案。
安榴花以前在朝天宫也常用这种带心型图案的油纸,给白入音包桂花糕。
白入音早已辟谷,本不用吃,但被她强迫着喂了许多。
安榴花看她俏红的脸蛋,仿佛看见了曾经单纯懵懂、只一味付出爱意的自己。
“可以可以,我再包一层。”
安榴花昨晚想了很多。
她没办法原谅白入音对她的所作所为,但也无法评判他的行为错误与否。
就比如四年前的天灾,修真界下了场大雪。
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处处皆是哀嚎。
白入音早在大雪前三月去了趟忘川渡鬼魂,安榴花便捡了只猫,养在朝天宫解闷。
她叫它“阿花”,一只养到后面越法圆润挑剔的橘猫。
它爱用爪子磨椅凳,尤其是在寒冬腊月,朝天宫的囤粮只有白花花的馒头。
木椅都被它锋利的爪子磨出道道刻痕。
爱在雪里爬滚,把自己弄得一身白,缩在她怀里打瞌睡时,毛茸茸的尾巴缠上她的手臂,轻轻拍打,它和其他飞禽走兽不同,它只喜欢缠着她。
即使是白入音。
他的体内运转的至纯灵气,让他能轻而易举得到所有生灵的喜爱。
对,阿花它是不一样的,它只喜欢待在安榴花的身边,反而对白入音生不出兴趣。
每逢白入音过来,阿花便兴致缺缺,自顾自舔着安榴花的手。
它是只很乖很可爱的小猫。
但它死了,被人放了血,剥了皮,活活痛死。
那天雪下得不大,倒是比平日冷。
安榴花手上戴的玉镯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放在了哪里,她到处翻了个遍。
“阿花,你有没有看见我手上一直戴的玉镯?你平日里最喜欢玩它了。”
“喵~”
圆头圆脑的橘猫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突然后腿一蹬,跑进了雪里。
安榴花这时候也顾不上它,因为那枚玉镯对她很重要,绝对不可以弄丢。
找了许久没找到,猫也没回来,安榴花搓了搓冻红的手,决定去询问朝天宫的宫人。
逢人就问一下“你看见我的猫了吗?”“你看见我的玉镯了吗?”
他们很忙,匆匆摇头便走开了。
甚至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了什么,她权当听不见。
直到接近傍晚,有个宫人寻到了她。
簌簌的雪拍打在她脸颊上,密密麻麻的疼。
安榴花的手脚凉得透底。
雪地里突兀的一抹红,红得刺眼,撞进了还没来得及准备的安榴花的眼里。
她的猫死了。
开膛破肚,橘色皮囊被撕扯下来一半,鲜血浸透了身下白雪。
一个壮汉朝安榴花尴尬笑笑,他满手是血,肤色黝黑,穿着厚实的兽皮袄。
“夫人,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猫,大冬天的太饿了,看见这只猫生的又肥又胖,我以为是哪蹦出来的野猫呢,所以……”
“所以你就杀了它?还想吃掉它?!”
安榴花差点没咽下这口气。
忙活了半天,她一点水没喝,声音沙哑难听,如同被风沙卡了喉咙。
“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野猫?!朝天宫什么时候出现过野猫?你撒谎好歹动点脑子!”
壮汉为难:“这……”
一名宫人解释道:“夫人,王熊他才刚来朝天宫不久,确实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一只猫而已,你大人有大量,不如就算了吧。”
“是啊是啊,那只猫吃的比人都多,朝天宫的囤粮大多分给了百姓,本就不剩多少,给它吃实在是白白浪费食物。”
有人小声道。
很快招来一群人的附和。
“可不,朝天宫那么多凡人,不吃饭怎么行,人都吃不饱的日子,还给猫吃,我倒是觉得王熊干得好。”
安榴花气笑了,她指着王熊,眼神却看向四周的看客,眼里满是气愤。
“我给阿花的食物全是从我自己这扣出来的,馒头也是,肉也是,我养的猫,和你们有何干系!”
“再说,它吃的多,也不是它该被杀的理由!”
许是在他们眼里好欺负的姑娘突然爆发出这样尖锐的一面,一时间,都没有人回答她。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惊呼:
“圣子,您来了!”
即使是表层没有尊卑之分的朝天宫,也藏着一根无法动摇的主心骨。
安榴花不傻,规则永远是由上层人制定,她的夫君,她的爱人——
亦是这普济众生的朝天宫圣子,白入音。
安榴花站在原地,视线穿过蜂拥而上的人群,定格在被众人围在正中的圣子。
她左右无人,身后鲜血淋漓。
王雄跪在白入音面前,声音悲切,字字泣血。
“圣子,是我杀了夫人的猫!”
“天灾不断,缸里翻不出一粒稻米,我家里就一个老娘,年纪大,腿脚也不方便,上头发下来的馒头我全给了她。”
“我实在太饿了,几天几夜没进过食,饿得脑袋发昏,看见只猫,以为是从宫外进来偷吃的野猫,就把它逮住,想填填肚子。”
“刚剥了它的皮,旁的宫人看见它,告诉我它竟是您夫人的爱宠!”
“是我对不住夫人,也是我有眼无珠,要杀要剐您说了算,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家里的老母啊!”
安榴花身上的血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