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阿榴如今可还安好。
雨势小了些,树上掉下来一只灰麻雀,白入音用手接住。
“翅膀湿了啊……”
他摸了摸麻雀的脑袋,那麻雀在他手心颤抖,小喙啄了下他的掌心,也不怕人,一道金光闪过,它的羽翼又变得蓬松干燥。
“雨还很大,你先不要飞。”
白入音自己淋着雨,用树旁的枯枝烂叶搭了个小棚。
麻雀依依不舍离开他的手心,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拱了拱。
白入音一愣,恍惚间想起曾经阿榴也喜欢与他的手亲密。
阿榴像只被娇惯的猫。
以前惹她不虞了,就咬他的手指,每逢两人出门过节,来往人潮汹涌,阿榴勾住他的手,五指相扣,她扣得很紧,像是将手作锁链,把他们两人牢牢锁在一起。
“……”
“啾啾?”
白入音被麻雀的叫声打断思绪,歉意笑笑:
“嗯?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姑娘,她曾是我的妻子。”
他忽然想起,他没有给她治疗伤口。
当时赶来匆忙,一时顾不上那么多,推开门,艳色的场景映入眼帘,暗夜里金丝缠以一种极为暧昧的方式缠住少女身躯……
白入音从来没想过金丝缠还能有这种用处。
当时心魔一逃,他思绪混乱,只记得帮她穿好衣衫,但是忘记金丝缠恐怕会在她身上留下伤口。
他幼时尚未完全掌控金丝缠时,总会被割出细小的血痕。
心魔不是他,掌控金丝缠的力道与他不同,他也无法确定她一定受了伤。
此时贸然前去,打扰了阿榴休息又如何是好?
白入音咬着下唇,面露纠结。
不如,就看一眼,不打扰她,静静地看一眼。
白入音留下的那枚玉镯,里面蕴有他的一缕神魂,可以直接感应到玉镯所在方位。
他只是怕,她将它砸碎了,或者又丢了。
金瞳亮起,眼里浮现出玉镯周围的场景:
少女似乎刚沐浴完,脸颊红润,鬓发湿漉漉地贴着细颈,她衣衫半褪,一手握住药膏,一手指尖摸着透青色膏体,去够背后的血痕。
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果真是受伤了!
*
安榴花正艰难的抹药,身上的伤口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反而微疼中带着痒,仿佛在轻而缓地凌迟她。
药膏存量不多,还剩小半管,刚好够她涂背后的伤口。
只是手不够长,也看不见,她只能凭着感觉涂。
正烦着呢,门就响了。
外面的人又扯着嗓子“阿榴阿榴”的喊。
寅时落雨淅淅,外面连个火光都看不到。
门外的声音与雨声一同传进来,字字恳切,却莫名透出几分瘆人。
亦如索命的鬼魂,像是她不回话,他就要一直喊到她应了。
“滚啊,能不能别来烦我。”
她不耐烦道。
话落,门外安静了几瞬,在安榴花以为他已经离开时,声音又凄凄恻恻响了起来。
“阿榴,阿榴,你有没有受伤……那心魔诡计多端,我无法查到他的踪迹,我也是怕他又回来欺负你,阿榴,我不吵你,你就让我待在你的院子里好不好,一旦有情况,我也好及时赶到。”
“阿榴……”
“进来!”
安榴花忍无可忍。
她思忖片刻,白入音讲的也挺有道理,如今她后背有伤,很需要有人帮忙,她总不能这个点去找刘晴吧,晴姐刚生完孩子,彼时正是孩子闹腾的时候,管都来不及管,她一过去,怕是又麻烦了人家。
再说白入音,虽然是个圣父且是个讨厌的中央空调,但人品确实没毛病。
更何况两人做过夫妻,不该看的该看的也都看过了。
他心如稚子,俗欲极淡,当初未成婚时,她怎么勾怎么引,他都不为所动,她还以为他没药无法行事呢。
心魔也有重返的可能,让白入音镇在这,也能提防。
安榴花把药膏扔给他:“帮我涂,涂完再滚出去。”
白入音忽略掉少女不算友善的目光,他嘴角噙着欣喜的笑容,乖巧地跪坐在她身后。
“阿榴,疼的话喊我。”
安榴花面对着床,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看不见身后一切。
新点的烛火跳动,把屋内照得透亮。
她的余光能瞥见他们投影在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却不难看出白入音清隽的身姿。
他手上正忙碌着什么,脊背笔直,端正如松。
影子没有低过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变过。
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明明他以前也给她抹过药膏。
“等一下,你直接用愈术不就好了,速度快还方便,用药膏作甚?”
安榴花总算想起来这事,朝天宫圣子一脉的愈术和阵法当属修真界第一,白入音挥挥手的事,为何还要按部就班搞凡人那套繁琐的疗程。
白入音挤弄膏药的手一顿。
“因为……阿榴说过,以后若你再受伤,不得用愈法灵丹,必须经由我手疗伤。”
安榴花差点没憋住这口气。
她印象里还真是。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要四十多岁了,唯独情爱方面一窍不通,她第一次动心是为白入音,他太好了,像一场美梦。
安榴花没感受过什么亲情,他只是适当的关心、照顾一下,她便彻底陷进去无法自拔。
情窦初开那几年,安榴花满脑子想着怎么把这朵解语花摘下来,又怎么吞进肚子里。
她为了白入音学做饭,为了展示她有多认真和努力,故意用刀割破了手。
白入音便用愈法给她治疗好了。
没有情人间心疼的吹气,也没有碰触的指尖,偶像剧都是假的啊。
她气急败坏,让他以后不准对她用愈法。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安榴花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一掌。
恋爱脑,使不得!
安榴花转过头,先一步抢走他手里的膏药。
“以前是我不对,你以后就用愈法治疗。”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白入音抿着唇,轻声应道:“好。”
安榴花松了口气,还未彻底放宽心神,忽地脊背覆上一抹温热。
她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没等他放下手,指尖又贴着丝线般的伤口一点点挪移,亦如他们如今的关系,藕断丝连,暧昧不清。
“你!白入音!你乱摸什么?”
白入音耳垂染上抹酡红:“对不起……你的伤口分布太乱太多……我会尽快帮你疗伤,阿榴,你忍一忍。”
安榴花咬着脸肉,治疗必须要用手触碰吗?
她不太清楚,她在朝天宫很少受伤,而且白入音总时不时要出远门,救这救那,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零零散散不算很多。
所以,他在外,都这样治疗别人的吗?
外面的女子受伤,也是这样褪下衣裳,他用手细细抚摸疗伤?
安榴花从心底涌上一股恶心。
她猛得想起,他们关系第一次出现裂痕,是因为她看见白入音帮一个女子掸开鬓间的绿叶。
那时候他们离成婚还有一月有余,她还是介意的抓住白入音,把他完完整整又欺负了一遍。
还叫他不准再和其他女子这般亲近。
安榴花不知道他治疗碰过多少女人,虽然他也不是那种会婚前婚后乱搞的人,但是,她还是觉得膈应!
医者救死扶伤不谈情爱、不分性别,再说,他们也没有关系了,她早该释然。
白入音不爱她,也不爱自己的亲身骨肉,他只是平等的想拯救所有人。
安榴花,你太可笑了。
你这种小人之心,怎可与圣子相较。
烛蜡涔涔,在铁盘里积起薄薄一层。
最后一丝血痕治疗完,白入音不敢多看少女洁白的背脊,从后拉上她的衣襟,替她拢合严实。
这一套完成下来,他的脸总是泛着红。
“阿榴,好了。”
“多谢圣子。”
安榴花没有回头看他,语气冷冷。
“圣子请回,不送。”
白入音不解,不过疗一次伤,安榴花又换了副态度。
先前是锋利敏感,像个小刺猬,他若敢靠近一步,便会被她身上的刺扎到。
白入音倒不怕自己被扎,他是怕安榴花被自己的刺扎到。
现在的安榴花,却是冷冰冰的态度,拒人千里之外。
她绝对生气了!
是因为他用手触摸她的身体吗?
确实,两人之间的身份已不适合这般亲近,是他太轻浮了。
三更半夜,他一个男子进女子闺房疗伤,若被外人发现,难免会玷污阿榴的清誉。
待他离开后,安榴花慢慢悠悠爬上床。
熄灯前,她余光瞟见静静躺在桌上的玉镯。
玉镯通体莹白,一处蕴有一滴鲜红,远看似渗入玉石内的一滴血,近看才知道,是一片雾似的纹理。
安榴花对它不陌生。
因为在成婚后,白入音就送过一枚一模一样的。
她几乎没有摘掉过。
在她的孩子身死后,这枚不离身的玉镯被她扔进了望春河。
如今白入音又送来一样的,不知道是他家里玉镯多,还是他将曾经那枚捞了出来。
可白入音不可能知道原先那枚被她扔进河中了,所以应是他家里玉镯太多。
他送出去的大抵也多。
安榴花这时候反倒祈祷心魔快来扰她。
然后她把白入音喊来,把心魔消灭,白入音也会离开荷花村,从此之后,又是陌路人。
为防止心魔突袭,安榴花还是戴上了玉镯,静静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