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安榴花此时还愣在原地不敢动。
与此同时,空间传来咔擦咔擦的崩裂声,像摔在地上的镜面,四分五裂。
火光明灭,一闪而过少女的身影。
安榴花突然感觉浑身舒服多了。
她摸了摸脖颈,原本灼热的地方如春风吹拂,感觉不到丝毫疼意。
真奇怪。
安榴花捋了捋胸口。
除了心脏跳得出奇的快,似乎并没有哪里不对劲。
脖颈没有被咬破的伤口,本该摸到血渍的手上干干净净,就仿佛她做了一场梦。
*
白入音终于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睁开鎏金的眼眸,血滴玉展示的画面里,安榴花所在之处并无异常。
他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从高处传开一道懒洋洋的嗓音。
“你好,贱人。”
风声飘渺,他的声音无比清晰的传入他的耳朵里。
今夜无明月,旁的枝桠上躺着个乌发少年。
嘴唇殷红如血,身着朝天宫圣子所穿的雪白素衣,只是原本该紧紧玉扣被他开了几颗。
露出白皙紧瘦的胸膛,好似刚刚从九州最大的青楼走出来,一脸餍足。
白入音尚未反应的过来。
“贱、贱人?”
他嘴唇蠕动,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说的是我?”
原谅一生无暇圣洁的圣子,头一回听到别人这样喊他。
雪尽耷拉的半条腿,愉悦地笑道:
“你知道便好,以后,不要叫我心魔,我有名字,叫雪尽。”
白入音并没有理解他其中的意思。
这心魔给自己起了名字,然后跑来告诉他?
白入音更想问的是,他究竟把安榴花怎么了。
幻阵中的一场对决,白入音拿回了桂花糕,却被他反锁进更多的阵法中,这些阵法虽都是他所熟悉的,且知晓破解之法。
但太过耗时,让他在阵中耽搁了好一阵子。
更别说……他又去寻了阿榴!
他怎么可以做那些事!
把阿榴困进幻阵里,啃咬她的脖颈,饮她的血,还伤了她!
不可以伤害阿榴啊。
顶着他的脸,一样的皮囊,去做这种事,阿榴不仅会讨厌心魔,更会讨厌招来心魔的他。
阿榴一定又生他的气了。
白入音平复了很久心绪,他望着肆无忌惮的心魔,却也知暂时无法解决他。
心魔逃走前,白入音还是用那六柄飞刃伤到了他。
如今他的皮肉早已愈合,说明他和他一样,都无法杀死。
白入音抬起眸,凝视着树上的少年。
“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旁人,阿榴她是无辜的,你千不该、万不该,去伤她、缠她。”
雪尽一脸嫌恶,他吐出舌头,似乎要往外呕:
“不要搞得我和你很熟一样,恶心的贱人。”
“一脸冠冕堂皇的说教,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披了层圣人的皮,就真当自己是什么纯洁无瑕的好人?别人不知晓你的真面目,我还不知道吗,你做的所有事,我看得清清楚楚……”
六道冷刃割开宁静,裹挟着刺骨的杀机,直抵雪尽的喉管。
金丝缠以更快的速度束缚住了冷刃。
雪尽嘲讽道:
“你不是从来不杀生吗,怎么我只是说几句话,你急得便要杀人灭口。”
他勾动着悬在空中的冷刃。
越发鄙夷:“甚至这杀器,还是从我这偷走的。”
白入音没有什么表情。
“你不是人,亦不属于这里,留着你,对苍生来说是隐患,我会除掉你。”
“别逗我笑了,贱人,我到现在,可没有杀过一个人,只是想追求阿榴罢了,你连旁人的男欢女爱也要管?”
白入音皱眉:
“可你今日伤了她,我感受的到,这不是追求,你是在逼迫。”
雪尽舔了舔殷红的唇,回味少女血中的甜意:“怎么,你没被咬过?”
“我怎么可能会被——”脑海里浮现某些片段,白入音差点咬到了舌头。
对战忘川万千邪魂都能临危不惧的白入音,一时心脏震颤得厉害。
似有耳鸣的症状,满脑子都是和安榴花没有和离前的夜晚生活。
“那是、那是不一样的,你们没有成婚,阿榴她也不愿意……”
“谁说阿榴不愿意?”
雪尽轻笑,“我的名字,就是她帮我起的,你不是和我有共感吗,那你应该感知了才对,阿榴主动抱我,还抚摸了我。”
“至于你,既然知道不受欢迎,就不要总是凑到阿榴跟前。”
“她说,她最恨你了,想让我杀死你。”
留下的轻语随桠上枝叶轻轻飘向这滩泥地。
刚下过雨的泥地湿泞,即便是这样薄的叶子,也能留下块不大不小的痕迹。
心魔转瞬消失,只留一脸惨白的圣子在原地。
第二日
安榴花昨晚一夜浅眠,还做了许多个噩梦,无不是那毒蛇般的少年又回来了,撑着腮,半躺在她床头看着她。
至于消失的伤口,安榴花也不解怎么回事,她确信这并非是梦,心魔伪装成白入音来找她。
威胁她…纠缠她……
安榴花本想给白入音通风报信,却没想到心魔竟也能收到。
安榴花气得又把白入音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给的什么破镯子,她天天带的重影响做糕点,关键时刻用它,反而没有反应,她还差点被破心魔杀死。
于是今早,安榴花决定先去山阳书院,找白入音问个清楚。
山阳书院是十多年前,村里的一个老秀才花费半生积蓄所建,一砖一瓦甚至是他亲手盖成。
他一生清贫,自仕途失利后,就这样待在荷花村教了一辈子的书。
他死后,门下的一个学生继承他的衣钵,他会做点生意,慢慢将山阳书院发扬下去。
安榴花走到山阳书院门口,不大的院内传来阵阵读书声,安榴花倒有些惊奇,她平日里不是没有路过此处。
但每次路过时,书院里的从不会传来这样整齐的读书声。
多半是凌乱无序的,还有孩童嬉笑唱着童谣的声音。
安榴花往门缝里偷偷一瞧。
孩子们一人一个小木桌和小凳子,每人手里攥着本亮眼的新书,没有打瞌睡、做小动作的,那几个村里最爱捣蛋的孩子王,脸颊红润,脖子一梗一梗,声音最洪亮。
其中最为显眼的当属在学生周围打转的白入音,哦不,安白。
及臀的黑发用一条素色丝绸束缚,依靠于他左胸前,五官清隽,瞳色清澈黑润。
气质仍是和原身如出一辙,光是看着就能生出无限好感。
因此安榴花很不解,他的心魔,怎么会那般乖戾狠辣的性格。
难道心魔就是原身的反向人格?
正思忖着,突然与白入音黑润的眸子对上。
安榴花愣了愣,嘴唇微张,还未说话,白入音反倒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瞧得仔细了,安榴花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
平日里的白入音总是眉眼弯弯,眼底有光,此时他眼皮虽掀着,但那抹光淡了。
和学生交流时,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没有那么自然,像是无形的手硬拽着嘴角挤上去。
有种说不上来的失魂落魄。
安榴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震惊了。
她脑子抽了不是?
不知道还以为昨天被心魔扼住喉咙的人是他。
冲她摆着张臭脸,她都没冲上去和他理论呢。
给的什么破玉镯,不仅差点害她被心魔杀死,而且一整个夜晚,也不见半个影子。
美美隐身是吧?还是觉得耍她很好玩。
她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一来找他,他居然还敢转移视线。
放在安榴花眼里,白入音就是心虚了。
她越想越气,原本打算听他解释,现在决定等他出来后,先将玉镯甩他脸上,狠狠骂一顿,转身就走……
“阿榴。”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安榴花抬起头。
白入音正站在门口,离她不算近的距离,抿着唇,与她刚对视一眼,眼睛放佛被刺到了一样,匆匆挪开。
“你来找我?”
河岸边,榴花红艳艳,时不时吹来几缕温热的风,下了课的孩童总爱在花树下玩耍。
“小稚,你看什么呢?”
扎着两鬓麻花的女童收回目光,“我担心先生,来找先生的姐姐表情好凶,我以前犯错了,我娘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她的朋友望着河对岸两人的身影,摆摆手,满不在乎:
“不用担心,榴花姐姐人好了,你忘了吗,我们上次就是去她那买的糕点,榴花姐姐最后送了我们好几块呢。”
“对啊,榴花姐姐和先生一样,都是顶顶好的人!”
有人跟着道:“榴花姐姐一听我娘生我弟时肚子流血,立马来帮忙了,她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而且她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表情从来没有凶过,你肯定看错了。”
小稚点头,也认同了朋友们的话。
“走啦,我们去摘点榴花!”
她被拽着离开,回头再望时,已不见两人的踪迹。
谁也无法看见,原本看起来重疏离客套的两人,此时黏在了一起。
他们口中对谁和和气气的姐姐,正埋在容貌似玉的青年颈间,不知在做什么。
玉镯确实砸到了白入音的脸上。
他的额角瞬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整张白净的脸染上刺目的红,更别提他眼底化不开的憔悴,看着又可怜又委屈。
安榴花气笑了:“你委屈什么?昨天差点死的可是我!”
她指着掉在被杂草掩住的玉镯,“我照着你的方法做,你说你会来,但你没有,反倒被心魔发现,我当时差点都想和他同归于尽了。”
多像她的孩子被魔族绑走时,白入音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把孩子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于是她一直等,等到的结果就是白入音为了救落在魔族手上的另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魔族撕碎了她孩子的身体。
安榴花突然觉得刚才砸得太轻,她应该摁着他的头,对着河岸的石头砸过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
心想算了吧,她也并非没有错,明明之前便掉进坑里一次,却还是选择相信他这破坑,她错得简直离谱。
刚准备离开,手腕被双白皙修长的手拉住。
安榴花甩了几下,没有甩开。
她皱眉,“还想再被砸?”
却见少年额角的伤口已完全愈合,除了面部上仍残有血渍,都道伤疤都没留。
他一双眼睛回望过来,不见方才暗淡,泛着熠熠的光辉。
“阿榴的意思是,昨夜,希望我来吗?”
安榴花刚想说废话,你不来谁来。
可话在嘴边,不知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好暧昧的问法。
甚至让她的记忆跳动了一下,想到了以往遇到过的十分恶心的事。
安榴花上辈子没谈过一次恋爱,她整日忙碌生计。她长得还可以,常被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人告白。
有天,她在门口看见一束漂亮的玫瑰花。
上面贴着张字条,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一个人的夜晚很孤独吧,要不要哥哥来陪陪你”。
安榴花想都没想,立马报警,随后立马搬了家。
她记得被警察束缚的男人满脸横肉,一脸油腻,说起话来口水往外喷,被捉了还在那嚷嚷着和他打个啵。
太恶心了。
但这类似的话从白入音口里说出来,她却只觉得暧昧,并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安榴花咬着下嘴唇,不由感叹道这看脸的世界,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太纯粹了,没有丝毫俗语的杂念。
“啧,你之前哪次不是来得冠冕堂皇,怎么这次是我不让你来了?”
她说完,脸一僵。
这话怎么感觉,她像在撒娇。
白入音耳根一红:“没有,我当时被心魔困在了阵法里,没办法立即赶到。”
他好不容易离开阵法,刚好撞上从安榴花院子里出来的心魔。
他听他的那些话,以为安榴花真的接受了他,愿意和心魔在一起。
白入音昨晚没有离开安榴花的小院子。
只是她不知道。
他隔着一扇门,不敢敲,亦不敢出声,只是沉默地窥探着玉镯里的画面。
一片漆黑,被她扔到了地上,只能看见榻上翻身的身影。
阿榴喜欢上心魔后,竟连他的东西都不愿要了吗?
直到天亮,直到安榴花起后踏出院子第一步,她都不知道她的门口,有一个人窥视了她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