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知夏没有马上把日记本拿出来。
她把文件袋放在书桌抽屉最底层，锁上了。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坐下，吃了晚饭，跟阮糖糖聊了聊窗外停了的雪，又翻了几页书。她需要先让自己的呼吸稳下来，她才能把那本二十年前的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给阮糖糖听。
快十点的时候她把台灯拧亮了一些，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文件袋。阮糖糖正趴在窗台上数对面房顶的积雪层数，见她取了个袋子出来便转头看了一眼。
"又找到什么了？"
"你的东西。"林知夏把笔记本从文件袋里取出来，"你以前的日记本。我在档案室废纸箱里翻到的，应该是当年清理的时候漏下的。"
阮糖糖从窗台上飘了过来，凑近了看那本黑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她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模糊的烫金字上，整个人安静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句："这本子我买的时候可开心了。校门口的小文具店，卖三块五，我想了好几天才舍得买。"
林知夏翻开了扉页。阮糖糖看着自己十九岁那年写的名字，眼底浮上一层极淡的恍惚："我的字以前是那样的……比我记得的好像圆一点。"
林知夏开始念。她从第一页念起，念到"卖栗子的爷爷多给了我两颗"的时候阮糖糖"啊"了一声："是那个推着小车的爷爷。他后来去了哪儿我都不知道了。"念到第二页"今天在食堂看见一个女生跟朋友分一碗麻辣烫，我看了好久"，阮糖糖把脸侧过去贴在自己手臂上，声音闷闷的："我当时真的觉得，能分一碗麻辣烫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林知夏一页一页地念，阮糖糖一页一页地听。她念到她跑完八百米没人接的时候，阮糖糖的鼻尖开始泛红；念到她攒钱买外套的时候，阮糖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在数那些过去了很久的、很硬的日子的数目；念到"蹲下来抱了抱膝盖"那句的时候，阮糖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里，肩膀开始抖。
林知夏没有停。她翻到了那页铅笔写的小字——"今天有一个人对我笑了一下"——她念完之后合上了笔记本，看着阮糖糖埋着的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阮糖糖才抬起头。她的眼睛被泪水泡得亮亮的，鼻尖红透了，嘴唇微微有些肿，是被自己咬的。她看着林知夏，笑得比哭还皱："我以前……好傻啊。"
"哪里傻了？"
"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想'要是有个人一起吃饭就好了'……这种话现在看怎么这么可怜。我怎么不出去多交几个朋友、怎么不跟别人多说说话、怎么老是就自己闷着。"她说着用袖子去蹭眼睛，可袖子是透明的蹭不掉眼泪，她蹭了两下索性放弃了，让泪自己干。
林知夏看着她，把她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替她说完了："因为你怕把别人累着。你怕你跟别人说了'我好孤独'之后别人会不知道怎么接，你怕你的苦太重了倒出去会压到人家。所以你宁可自己蹲下来抱自己。"
阮糖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层。她用力点头，嗓子哑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写的每行字底下都写着'没关系'三个字。"林知夏说，"我以前也每天跟自己说没关系，一个人吃饭没关系，一个人过节没关系，没人记得生日也没关系。说多了就真的觉得没关系了。直到遇见你。"
她把日记本合好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推到桌角。然后她面对着阮糖糖，伸出了右手，手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中央。
"你十九岁那年想过的每一件事，现在我都知道了。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蹲下来抱自己了。我在这儿，手虽然碰不到你，但你知道它在这儿。"
阮糖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林知夏摊开的掌心里，慢慢把指尖落在那片空荡荡的空气上。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手握着。暖的、实的、有重量的。
林知夏合拢了手指。她握着那团看不见的虚无，但她知道自己握住的是什么东西。是二十年前那个蹲在黑暗走廊里抱住自己膝盖的姑娘，终于等来的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