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第二天托人给林知夏送来一条消息:校档案室清理旧资料时,在一批待处理的废纸堆里发现了几个旧纸箱,标着"九八级中文系学生刊物手稿"。如果他没记错,里面应该有阮糖糖留下的几页手稿和一本日记的残页。
林知夏几乎是一路跑着去的档案室。
管理员带她去了地下仓库,指给她看角落里那个落满了灰的纸箱。纸箱被塑料布捆了好几层,撕开的时候灰尘扑了满脸,呛得她咳了好几声。箱子里全是泛黄的稿纸和散页,有的写了字有的空白,纸张脆得像秋天的枯叶,翻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她找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一沓沓手写诗稿中翻过去,有的署名是她不认识的名字,有的没有署名。她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质封皮的笔记本,黑色塑料封皮上印着一行烫金的花体字,字迹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九九八"的字样。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阮糖糖。一九九八年九月。"
是她的日记本。
林知夏捧着那本笔记的手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像是捧着一座随时会坍塌的纸塔。她翻开了第二页,日期是九八年九月十五日,开学第三天。字迹工整清秀,但有几处被水渍洇花了。
"今天领到了第一学期的助学金,签完字出来觉得手心都在发烫。交完学费还剩一小笔,我站在窗口想了很久,最后去北门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卖栗子的爷爷多给了我两颗,说'小姑娘你看着瘦,多吃点'。我把那两颗捂在口袋里走回宿舍,一路上手心都是热的。晚上剥了四颗栗子,真甜。"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的前几页,慢慢翻到了中间。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日期也断断续续,有时候隔了半个月才写一次。她翻到十月中旬的一页,只有短短几行:
"今天室友们出去聚餐,我没去。她们叫了我三次,我说我要去图书馆。其实没有去图书馆,我一个人在旧教学楼四楼找了间空教室坐着。窗户外面能看见学校的银杏路,叶子黄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一个可以一起吃饭的人就好了。不用去外面吃,随便煮点面条,两个人坐一张桌子,热热腾腾的就行。"
林知夏又往后翻了几页,几乎都是这样简短的片段。十月下旬有一页写"今天体育课测八百米,跑完下来没有同学接我,自己坐在操场边歇了半天。下午打工站了三个小时,回家的时候腿都在抖。但没关系,我攒的钱快够买一件冬天的厚外套了。"十一月有一页写"昨晚上楼的时候走廊灯没亮,我摸黑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蹲下来抱了抱膝盖。就是忽然很想抱一下什么东西。"
她把笔记本轻轻合上,闭了闭眼。那些字句里的"没关系"、"但是"、"不过"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每个词后面都藏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深夜独自吞咽的疲惫。而她那时候只有十九岁,和现在的林知夏一样大的年纪。
林知夏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又在纸箱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沓散落的手写诗稿。她不确定是不是全部属于阮糖糖的,但她把看起来笔迹相近的都挑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最后一页纸的背面用铅笔写了很小的一行字,像是随手记下的:
"今天有一个人对我笑了一下。我不认识他,就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冲我点了点头。我走到下一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他已经走远了。那大概是我这周见过的最暖和的东西了。"
林知夏把最后这一页也收进了文件袋里。她把纸箱盖好,推回了角落。管理员问她找到了什么,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重要的",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走出了档案室。
外面雪停了。她站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把那本笔记本隔着文件袋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你写那些字的时候,一定很冷吧。现在我把它们暖一暖,再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