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回到旧楼的时候，雪已经下密了。
她推开门时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碎白，阮糖糖正蹲在窗台上看雪，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她肩上那些没化完的雪粒上，然后移到她的眼睛上，随即微微怔了一下。
"你出去办事了？"阮糖糖从窗台上飘下来。
"嗯。"林知夏把羽绒服脱了挂好，拍了拍肩头的雪渍。她走到书桌边坐下，从包里把手机翻出来，打开了刚才拍的事故报告照片。她没有直接递过去——阮糖糖看不见屏幕上的字，但她把照片放大到能看清标题的程度，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先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今天去档案馆了。"她说，"查到了一些当年的事。"
阮糖糖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她没有问"你查这些干什么"，她已经明白林知夏在做什么了。她在用这最后一段日子，把阮糖糖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一片片捡回来，拼好了给她看。
"你说你不太记得具体的事了。"林知夏望着她，"我查到的那些，也许能帮你拼起来。你愿意听吗？"
阮糖糖点了点头。她坐到林知夏对面的椅子上，把膝盖抱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做好了迎接什么的准备。
林知夏把手机里的内容一条条念给她听——事故发生的时间、当时旧楼正在翻修的内容、事故经过。她念得很慢，每念完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眼阮糖糖的表情。阮糖糖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偶尔把怀里的膝盖抱得更紧一些。
念到"该生在门口停留片刻，曾朝值班室方向张望"那句的时候，阮糖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在等人？"她轻声问，语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像在翻一本别人日记般的恍惚。
"报告里是这样写的。"林知夏把手机放下，隔着桌面望着她，"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可能是等那个让你帮忙拿书的室友出来接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你没有等到，你自己进去了。"
阮糖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细细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叩着窗面。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蜷缩的膝盖上，落了好久，然后她慢慢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
"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以为她会出来接我。因为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你在楼门口等我一下'，我就等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布料，"可是等了十几分钟她没来。我当时想，应该也没多大事，我自己进去拿完出来就行。"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把额头靠在膝盖上。林知夏隔着桌面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坐在那里，把全部的存在感都铺在她面前，让她知道有人在听。
"然后我走进去。"阮糖糖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透出来，"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头顶有东西响了一下，我抬头……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她抬起了头，眼眶是干的，但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空，像一口刚刚被淘空了的井。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躺在那里，身上很重，动不了。周围很黑。我张了嘴想喊人，可是喊不出声。"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人会来找我……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会来的……"
林知夏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她伸出双手悬在阮糖糖脸颊的两侧，像捧着一捧看不见的水。
"后来没有人来。"阮糖糖的声音终于碎了一线，那层"我已经没事了"的壳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来的全是二十年前的黑，"我等了好久好久，没有人来找我。我就想，又是我一个人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和林知夏以往见过的每一次都不同——之前那些是软的、暖的、因为被感动而流的泪。这一次她流的泪是冷的，像被压在深处很久很久的、冻成了冰的水，终于化了，沿着她透明的脸颊滑下来，在空气中就碎成了细细的光尘。
林知夏没有松手。她维持着那个隔空捧着她脸颊的姿势，把额头凑近了一些，近到两人的额头之间只剩下一线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
"现在有了。"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在。"
阮糖糖合上了眼睛。她的眼泪还在流，但肩膀不再抖了。她的额头微微往前倾，抵在了林知夏额前那一寸空气中。两人隔着世上最薄的距离额头相抵，一个在哭，一个在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校园都裹成了一片沉静的白。旧楼的老槐树抖落了枝头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