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知夏又去了校档案馆。
凭着陈教授给的权限条，她调出了当年旧楼翻修的工程记录和事故调查报告。文件夹里装的东西不多，事故报告只有三页纸，记录着时间、地点、涉事施工方、赔偿处理结果。她用手机把每一页拍了照，翻到最后一页的附件栏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附件里有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潦草，是当年施工队负责人的现场陈述。上面写着："那天早晨进场时发现二楼西侧走廊至206室之间的天花板预制板掉落，压住了下面的人形。经确认，死者为该校中文系二年级学生阮XX。现场勘查后发现预制板边缘有一处细长的缺口，初步推断为前期施工时固定螺栓未拧紧导致松动。"
林知夏的目光死死定在那行字上。206室。206室就是她住了几个月的房间。她每天坐着看书、躺着睡觉、剥栗子、念诗的那间屋子，就是二十年前阮糖糖倒下去的地方。
她的脊背一阵发凉。但她没有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事故报告第二页有几行补充描述，是当时后勤人员的笔录："该生进入旧楼前在门口停留片刻，据目击者称当时她似乎在等人。门口值班室的一位退休职工回忆，该生曾朝他望了两次，像是在期盼什么人来接她，但最终独自走了进去。"
林知夏攥着文件夹的手在发抖。
她在等人。她进去之前，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是在等那个托她取书的室友吗？还是等别的什么人？不管在等谁，那个人最终没有来。她等不到，就自己走进去了，然后预制板掉下来，她再也没有走出来。
林知夏把文件夹轻轻合上，坐倒在档案馆的铁皮椅子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白惨惨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忽然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都在发颤。
她想起阮糖糖曾说过的话。那天晚上在走廊里，阮糖糖说她试了很多次走到楼梯口就过不去了。
她说"我一直等着有一天能走出去看看"，她说的时候笑得轻巧，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林知夏现在知道了，她想走出去看看的真正意思是——她从那扇门走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从那扇门走出去过。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年，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那栋楼里，再也看不见外面的秋天和银杏叶和北门的糖炒栗子摊。
二十年的困。二十年的无人看见。二十年的数叶子、数地板、数穿过窗缝的每一缕风。
而她还在笑。
林知夏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冰凉的指尖贴上温热的脸颊，那温度差让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她坐了很久，久到档案馆的管理员过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才抬起身来摇了摇头，把文件夹还回了柜台。
走出档案馆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雪花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凉丝丝地化开。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让那些小小的冰凉把她从里到外冻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朝旧楼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今天要把那些从档案馆里翻出来的东西带给阮糖糖——不是全部，她不会把"206室"这个细节说出来，那太残忍了。但她会把那些阮糖糖自己也许都不知道的细节告诉她。
比如她进去之前等了。比如她曾经期盼过有人来接她。
林知夏要让她知道：你等过的那件事，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