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朔风渐起,草木凋零。
农历十月十五,是楼双阿奶的忌日。
这一天一大早,楼双早早就起了床,旬常之跟着她一起。在前一天的晚上,楼双就跟旬常之说过这件事。
一开始只说是自己过来,后来旬常之坚持要来。
楼双只能依他。
楼双阿爷阿奶的坟,就建在后山的一个小山坡上。到了山坡上,便能望见那座坟冢。土堆不算高大,坟上生满枯黄衰草,坟前立两块简陋青石小碑。
山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坟头残存的纸钱碎片随风飘摇。楼双提着香烛和一大堆祭品,缓步走到拜台前。
她先将东西放下,随后弯腰伸手,将坟头丛生的枯黄蒿草尽数拔除。上次清理杂草,也才过去半月。这便又长了出来。
旬常之学着她的动作干活,他动作生疏,速度也不算多快,却格外耐心仔细。
两人没有说一句话,气氛倒格外安和。
清理完毕,才进行下一步。旬常之将香烛点燃,楼双把祭品摆放整齐。
祭品都是阿爷阿奶在世时喜欢吃的家常菜,水果、楼双还格外给阿爷带了一壶酒。
拿出来时,她笑着跟旬常之说:“我阿爷生前最喜欢喝酒,每次吃饭前,总要搞些酒尝尝,。我阿奶不喜欢他喝酒,觉得喝酒伤害身体,就不让他喝,阿爷不听,总说不喝心里不得劲。于是阿奶相处了一个招,把酒藏起来。阿爷买回来的酒坛,十次里面有九次都要藏起来。”
“我阿爷每次找不到就只好忍着不喝。后来他才偷偷跟我说,他早就知道是阿奶藏了他的酒,说老婆子每次藏的地方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不找出来。阿爷说得顺着你阿奶,不能让她生气,还说我知道你阿奶这是对我好。”
“哈哈,要是阿奶知道我这次带酒来了,定会骂我,说不定今晚就能来找我了……”
旬常之看出来,她虽是笑着,可眼里竟是悲伤。
她很想阿爷阿奶。
旬常之催动着体内的鬼力,他想试试。试试找到楼双阿爷阿奶的魂魄,如果找到,就算耗尽这一身的鬼力,也必须让楼双见到她的亲人。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他失败了,坟地里没有任何魂魄的存在,棺木早已朽坏,黄土之下,只剩森森枯骨,散落于泥中。
时过境迁,两位老人早已入轮回,也不会有楼双说的入梦。
旬常之敛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颊边投下浅浅阴影,掩去眸底的怅惘。
他……什么都不能做到。
*
“你阿爷阿奶说了什么?”下山时,旬常之假装不经意间问道。
快祭拜结束,楼双让旬常之离远些,她要跟阿爷阿奶说些悄悄话。
如果旬常之想听,他可以随时催动鬼力知道。
可他心里不想,在楼双面前,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祭拜完,环绕在心头的悲廖消散了许多,她恢复了往日的活跃:“那你当时想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她可没有忘记,在她说完悄悄话后,旬常之依葫芦画瓢,说他也说了悄悄话。
奇怪,他什么时候跟阿爷阿奶说话了,楼双觉得,肯定是心里说的。
旬常之眉梢微挑:“你先告诉我。”
“嗯……”楼双目光闪躲,含糊大概,“我也没说什么,就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嗯,生活平静美好,我过得好,问阿爷阿奶在下面过得如何,如果缺钱就托梦告诉我,我会烧过去。”
“大概就是这些,快说你的。”
旬常之不信:“真就说这些。”竟然没有特意提到他。
“当然,”楼双理直气壮,她当然不会承认跟阿爷阿奶说,她喜欢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娇气、矜贵,但偶尔还是挺听她话的。她还说要是旬常之敢欺负他,就让阿爷阿奶上来打死他。
“我都说了,该你了。”
“没说什么,就跟两个老人家说你平日里怎么奴役我的,”旬常之眉眼耸拉,看着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整日让我洗碗打扫不干还不给我吃饭。”
“旬常之!”楼双不可置信,“你怎么能在阿爷阿奶面前污蔑我。”
“我只让你干那些活,咳咳,当然是有原因的。你看你,才入秋就生病了,身子太娇贵,需要多运动锻炼一下。”
“你没看你最近干这么多活,连个喷嚏都不打了吗?”
楼双煞有其事点头:“没错,我就是这样好心。”
“真的吗?”
“真的,比珍珠还真。”
旬常之以手握拳,半掩嘴角,看起来像深深思考了一下:“那我就姑且信你一次。”
“信我当然不亏。”楼双走在他的前面,转身看他,“旬常之你这下可以说实话了吧,我不信你说了这个。”
“嗯……我考虑考虑。”
楼双鼓起腮帮子,气鼓鼓道:“好啊你竟然骗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要锤死你。”
一拳邦邦下去,旬常之皱眉,捂住胸口:“好痛。”
楼双毫不犹豫戳穿他:“不要装,我根本没用力。”她自己能用多大力她自己清楚,这一拳下去,旬常之一根毫毛都没掉。
“跟我说说么,旬常之。”
“不。”
“说。”
“不。”
楼双跺了跺脚:“哼,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一定要给旬常之的一个教训。
旬常之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笑意却满是苦涩。他该怎么跟楼双说,他喜欢她,一个视她为猎物、控不住自身**的怪物,喜欢她。
但无论最后结局如何,他都向阿爷阿奶保证,他会保护楼双一生平安,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走远的身影又折了回来,楼双走到他面前,提高下巴,将‘盛气凌人’的气势学了个十足:“旬常之,我现在跟你说话,可才不是和你和好了。”
“我只是想问你,这次春节你跟我一起过吗?”
距离春节还有三个月,楼双这时候问,旬常之却一点都不惊讶,他给出非常肯定的答案:“当然。”
楼双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弯起。意识到还在冷战,她又连忙敛下笑意,恢复了冷峻的神色,重重‘哼’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走了。
旬常常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太近她会觉得自己不当回事,太远她会生气。
据楼双所说,楼双的阿爷是在阿奶去世后的三个月逝去。旬常之没过问过具体时间,只知道大概是春节前两天去世的。
楼双说过,阿爷生前答应陪她过完春节,可最终还是失约了。
他会好好陪着她。
*
“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旬常之,包饺子了。”
楼双宣布单方面的冷战早已结束,天气转瞬入冬。
窗外落雪霏霏,片片白絮悠悠坠下,院中泥地一片素白。屋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裹着屋子,听得到外面落雪沙沙的声响。
楼双又往火盆里添了点碳:“这天又冷了,赶紧干完结束。”
她催促眼前手忙脚乱、却故作轻松的男人。
旬常之是第一次包饺子,他手头上的动作很生涩,捏饺子的时候总捏不齐,边口合不拢,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肚子扁扁塌塌,有的鼓鼓囊囊,模样七扭八歪,有的一方案板上就散开,皮都张开了。
楼双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怕某个自尊高的小少爷一气之下撂挑子不干了。
这批饺子捏出来,旬常之的脸色都黑了,他一言不发,开始捏下一轮。
功夫终会负有心人。新一批有了改善,但也没找到哪去。
楼双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旬常之在厨艺上的天赋,可谓是0。
见他努力半刻都无果,默默地把自己和他的分开。旬常之的饺子破破烂烂,下锅后肯定会散成一片,最后说不定会出一锅饺子皮、饺子馅汤。
还是分开,不至于最后连一口饺子都吃不到。
旬常之默默看着她的动作,绷着个脸,更气了,他一定要包出一个能混入楼双包的那些饺子里的正常饺子。
“好了,馅用完了,不用包了。”楼双收拾后续工作,旬常之趁她转身放面粉的功夫,迅速把最靠近右手边的饺子放到了楼双那边。
楼双眼一瞥,就注意到他的动作,她肩膀微微轻颤,只有细微动静,没有大笑,怕被旬常之发觉。
她又仔细看了一眼旬常之挑的饺子,嗯,还是能看出区别。
她包的饺子收口紧实、褶纹整齐,亭亭立住。
就算没看见旬常之的动作,她也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与众不同——丑的出奇的饺子。
饺子下锅煮得很快,片刻功夫,白胖的饺子就一个个浮出水面,在沸水里来回翻滚。
楼双只下了自己包的饺子,然后给自己和旬常之盛了满满一大碗。
吃完饭后,洗碗这件事还是旬常之来干。天气入冬,旬常之洗碗的工作也升级,冷水变成了热水。
*
冬至后的第一个早晨,楼双照常去叫旬常之吃饭。
喊了几声都无人回应,她预感不好,推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上无一丝褶皱,就像是从未有人睡过。
她等了一日,都不见人影。
这才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旬常之不告而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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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孤寂山村(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