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楼双伸了个懒腰,虽然昨夜一觉睡醒到天明,但昨夜睡的并不安稳,总感觉晚上有一道炙热的视线在偷窥她。
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好。
小时候跟阿奶一起睡,晚上睡觉时也是睡不安稳,总是睡着了猛地一下睁眼,就是感觉有一道火热的视线在瞄准自己。
后来证明晚上确实有东西在看她。
是一只肥硕的大老鼠。每到晚上,它就跑到床帐上,黑豆似的眼珠定定盯住楼双,贪婪又渴望。
阿爷有次起夜瞧见了,说这是能啃人的坏老鼠,他们熬了几个大夜,才把那只老鼠捉住。
楼双此后便正常安睡。
希望昨夜只是她的错觉。
*
“楼双。”她一推开门,就发现旬常之站在院里,目光盯着她打开的门。见她出来,那双失神的眼睛像是重新找到了焦点,聚焦在她身上。
“你今日怎么起那么早?”往日都需她在门口喊上几声,他才会磨磨蹭蹭从屋里出来。
旬常之露出一个憔悴勉强的笑容:“没睡好。”他被楼双死亡的画面困住了一个夜晚。
鬼是不会做梦的。
昨夜的场景,更像是一个未来的征兆。
总有一天,他会控制不住自身囚禁住的**,伤了她。
他自嘲的想,原来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话本子里的狐妖。
变成了他以为最嗤之以鼻的样子。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说不清。
只是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意识到,他下不了手。
他接受不了楼双的离去。
这个鲜活生动的姑娘,就该长命百岁。
楼双朝他走去,他被狠狠吓了一跳,一连倒退了好几歩,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太大,又迅速止住了脚步:“别。”
他扯住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我昨日受了凉,现在可能生病了,你别靠太近,当心过了病气。”
方才的行为有了解释,楼双仍旧继续朝他走去,靠近了,便把手伸出来,手背贴在他微凉的额头。
“无发热的迹象,幸好,你病的并不重。身子现在可有什么不适?”
旬常之为了贴合她的动作,微微弯腰:“并无。”
楼双又去握他的手,凉的像摸了一个大冰渣子,她被冰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得出结论:“手好凉,昨夜天气骤冷,可能是着凉了。”
她手没松,拉着他回了偏房,让他坐在床上,又从柴房里找出来火笼,用火钳自灶中夹出烧红的熟炭,纳入火笼内的瓦钵,覆上一层薄炭灰,阻住明火,只留暖意缓缓透出。
火笼提到旬常之的膝上,他不用低头都能感受到下方源源不断的暖意。
浑身的冰冷似乎在瓦解。当然,也可能是错觉,他可是水鬼,常年累月都待在一潭池水中,身上从来不起热。
楼双将他的被子摊开,披到了他的身上,旬常之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个惨白的脸,她忍不住笑了。
“学堂那边我帮你告一天假,你今日在家好好休息。”
在她细心照顾下,他像是一个真的生病的病人,带着浓浓的鼻音回道:“好,你今日还去镇上吗?”
“不去了,我在家照顾你一天。”
旬常之淡淡“嗯”了一声,面上瞧着没有半分喜悦。可被褥下不停晃动的手指昭示着他的好心情。
*
人生病后都会变脆弱。
这句话放在旬常之的身上最合适不过。
他病了,虽病得不是很重。可他仍旧脆弱的需要楼双事事照看,这与他往日端着的高冷形象完全背道而驰。
楼双瞧着新鲜,便不由得多纵容他一些。
吃饭喂着,喝水端着。
“楼双,我去洗碗。”吃饭完,旬常之条件反射要去洗碗,被楼双按了下去,“待床上,我去洗。”
“真的?”糟糕,反应过来表现的太高兴,他又把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尽量表现平淡些,不就是不洗一次碗吗,不至于这么高兴。“真的吗?”
“真的,你生病属于特殊情况。不用洗。”楼双似乎能一眼看出他的想法,敲了下他的脑壳,“别想别的,如果下次再生病,我就把你拉起来锻炼。”
多生病的想法泡泡瞬间幻灭,旬常之连忙道:“我保证只有这一次。”
有一段时日,他跟着楼双锻炼,每日卯时就起床,绕村子跑一圈,扎马步扎一个时辰,去学堂教授了一天的课,晚上吃完饭还要继续练,一直练到亥时。
那段时日,可谓经历了魔鬼折磨,精神不济,脚步虚浮,人瞧着都消瘦不少。
更别说心情,简直差到了极点。
每日精心打扮都无人欣赏,楼双的关注点全在他能锻炼多久的时辰上。锻炼完,汗水顺着额头一滴滴往下滑落。
乌黑鬓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额角与耳旁,温热的汗水浸透衣衫,布料黏在后背。
浑身上下都狼狈到了极点。每次锻炼完,他都不敢照镜子,生怕被自己的模样吓了过去。
在楼双那里肯定留下了糟糕的印象,他不敢想。
结束也是他实在撑不住,向楼双‘撒泼打滚’求来的。
可千万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他用完膳,楼双让他睡一会。他照做。再次醒来时,是被一股浓重的药味惊醒。
这个味道,他永远不会忘记。
每日,他都会被楼双‘逼’着喝下这碗药。
楼双端着碗,笑眯眯看着他:“旬常之,来,喝药了。”
他皱着眉头:“我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还要喝这药?这药能治风寒吗?”
“这药也有防御风寒的功效,你知道的,反抗无效,喝吧。”药还是那幅药,旬常之的风寒并不严重,不需要服药。
喝的这药是治他的疯病,这药喝了还是要疗效的,旬常之从那以后就没说过胡话了。
汤药入口,一股浓重苦涩瞬间漫满舌尖,直浸咽喉,旬常之还要保持他的风度,尽量控制住自己的面部不扭曲。
不行,他不能在楼双面前露出丑陋的模样。
楼双一眼就戳破他的伪装,她拿了一颗梅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旬常之张嘴咬过,没收住力道,唇瓣碰到了楼双的指尖。
温热柔软一瞬相触,两人都是齐齐一愣。
异口同声又同时止住:
“你。”
“我。”
默了一会,旬常之道:“我,我,我想看话本子。”
“好,好,我帮你拿来。”
楼双很快就回来,这次拿的是个全新的话本子。她昨日才从镇上拿的。
摊开书页,这次轮到楼双给旬常之念。
不同的是,旬常之可不是一个安静沉默的听课,他总会在楼双念完一段后适时开口,不是抨击男女主的错误行为,就是嘲讽剧情不合理。
一个故事念完,楼双合上了话本子,总觉得自己短时间都无法看话本子,打开耳边就会响起寻旬常之冷嘲热讽的声音。
本来话本子就是一个消遣时光的东西。
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带脑子看,那全世界的话本子都不用写了。
“楼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不自知,见楼双没了声音,半躺着的身子立直,凑到楼双的耳边,“你怎么不念了?”
“不想念了,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没有,”他用手抱住楼双的手,在用事实证明,“你瞧,还是好冷。”
只握了几秒,作势要松开,楼双反握了上去,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被褥里,又给他掖了掖被子:“冷就不要拿出来。”
她起身:“我去给火笼里的碳换了。”
旬常之的视线随着楼双的动作移动,一直看到人消失才收回视线,百无聊赖躺在床上,把玩自己的头发。
他的头发又长长好多,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
没了话本子,楼双就没有什么能给旬常之解闷的东西。
申时,会有卖货郎跑到村口卖东西。她想去村口买个稀奇的玩意,给旬常之。
奈何旬常之离不开她,说什么都不让她去,只让她待在家里陪陪他就行。生病的旬常之,似乎表现得格外粘人。
见不到楼双,会陷入莫名的焦灼。这些,他自然是不可能跟楼双说的。
她无奈,待在屋里,又想了个东西。
家里正好有晒干的蒲草,她就计划着编个草囊。
旬常之没见过这玩意,问:“这是个什么东西,能干什么?”
“草囊,是用蒲草编的,我现在做个给你看看。做完后里面可以放些艾草,驱蚊。但现在都入秋了,蚊子早就不剩多少,只能给你放个安神的草药,放枕边和挂身上都行。”
听到是给他做的,旬常之不问了,专心看她的动作。
楼双从泡软的蒲草中拣出几根长草十字叠放,拿细草绕着中心点盘出圆圆的囊底。随后草条一挑一压,慢慢向上编织囊身……
整个过程中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身边安静得异常,楼双有些不习惯,她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能打扰你做给我的草囊。”如果说话,让楼双的注意力跑偏,她的手再一歪,编错了,编不出来,不给他了怎么办。又或是编出来丑得不成样子,那他是挂身上还是挂身上呢?
“随便你打扰,这草囊我做了不下于一千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之前怎么做了如此多?”
“为了卖钱。”楼双想起了往事,笑得有些苦涩,“我阿奶身体不好,有一年身体每况愈下,家里需要钱买药材,赚钱方法我和阿爷都找遍了,买到了药,可还是没能救回阿奶。阿奶走后的三个月,阿爷在家中突发急病去世,我在山上采草药,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阿爷阿奶走后,我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打起精神继续过日子了。”
听到这些,旬常之的心骤然一紧,阵阵酸涩漫上来,他很想现在就上前,轻轻抱住楼双。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没这个资格。
楼双将低沉的情绪一扫而过,这些经历,早已化成往日云烟,只要不是刻意想起,便不会难过。
她也不希望别人为她难过。
手里的草囊编好,她把它放到旬常之的手心:“不用同情我,你看,现在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好了,快看你的草囊。”
旬常之的目光落在巴掌大小,扁圆的小囊上。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囊面,粗糙柔韧的草丝带着一丝干草淡香,仿佛还留存着她指尖的余温。
这是楼双亲手为他编的。
他一定会好好珍藏。
“等到了明日上山,我再给你采些安神的草药,晒干后放进去。”
他攥紧草囊:“我明日同你一起上山。”
“不行,你要是跟我去了山上,明日还要不要教书了?午时的时候,就有人来家里送东西,都是你的那些学生送来的。”
“他们听说你病了,特意送来了些鸡蛋,”楼双调侃道:“旬常之,看不出开你还挺受学生的爱戴。”
实在是他往日的表现太具有迷惑性了。每次散学,她都能从学堂里见到哭哭啼啼的小人,她好奇问过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哭。
他们都说是夫子训斥他了。
再加上有时候拉着旬常之在村子里闲逛,那些学生,远远看见他,如同老鼠见了猫,‘轰’得一下如鸟群都散开了。
由此,在楼双的眼里,旬夫子的形象,应该是个不言苟笑的严师。
她小时上学堂的时候,最怕的也是这种夫子。
“这是什么意思,”旬常之反驳道,“我肚子里有墨水,当然是以实力服人。”
“他们敬我怕我,自然也爱戴我。”
楼双连连点头:“是是是,旬夫子说的对。”
“俗话说,严师出高徒,旬夫子一定是教得好。”
旬常之:……
*
旬常之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一眨眼,他已经在楼双这待了两个月,两个月未‘进食’,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最美味的吃不了,他便去寻些小虾米。
首当其冲,便是欺负过楼双的那些人。
天气已迈入冬季,冬季时,林中已经没有菌子可采。
楼双便窝在家里,做些编篮筐的活计,三五天会进山上打一回猎。
旬常之的活计不受季节的拘束,他还是照常时间去学堂。每回出门前,楼双都会看过他的衣物,她觉得单薄,就会给他加衣。
从那次生病后,旬常之在她眼里,成了一个吹多了风就会生病的人。
旬常之每每无奈笑着,从不阻拦她的关心。
到了学堂,还会有意无意间发散他对学子的关心。
“你们今日的衣裳可穿厚吗?可不要像我这样穿的单薄,今早被你们喊的那个姐姐勒令多穿了件。”
学堂的学子大多都是四五岁,见到楼双,都会脆生生喊一句姐姐。
他不向外说他和楼双的关系。村里的人也没人明面上问过他们。甚至有人已经把两人当成新婚夫妻来对待。
实际上旬常之也不清楚他和楼双之间的关系。
说是借住的关系,又太过纯粹。
有时两人独处,气氛暧昧,情思漫溢,最终却谁也没戳破那层窗户纸。
楼双有自己的深思。
旬常之亦有他的顾虑。
*
“乡亲们,近日村子里频繁有人失踪,村里已经组织了巡逻队,每两个时辰换人。你们要做的是,不要恐慌,整天不要随便溜达,晚上睡前锁紧门窗,一有情况就喊人。”村口的大树下,村长又在聚集人讲事情。
楼双和旬常之来得晚,站在了最后面。前面人的碎言碎语随风灌入了耳里。
“哎呀妈呀,村长这说的,吓人的很,这两个月,都失踪多少人了。”
“第三个了,第一个失踪的是铁金他媳妇云元英,第二个是铁金他自己,第三个是拐子那个泼皮无赖。这么一看,这个歹人是跟铁金一家有仇啊,竟逮着他家嚯嚯。”
“呸,要我说,这歹人做的都是好事。那铁金一家也该,云元英泼妇一个,铁金也不是啥好的,没了一根手指,脾气火爆,对他闺女动辄打骂,天天使唤他闺女干活,转头还要把他闺女卖了,幸亏失踪了没卖成。两人一个品行,简直是王八找鳖亲家。”
“那拐子,更不是个好的,游手好闲,赌博成性,把家里的房子卖掉了,爹娘气死了,上次还偷看谁家闺女洗澡,逮住了死不承认。”
“这三人没了,心里真是太舒畅了。”
“嘘,”同行人扯了扯出声妇人的袖子,“这话别乱说,这三人没的蹊跷,那些官差,来了不也什么都没找到。无声无息就没了,说明什么,那歹人有通天的手段,这种手段,你怎么知道那歹人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你。”
听闻此言,那妇人只觉心口如被扼住咽喉一般,一口气堵在喉间,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冷汗涔涔,四肢都泛着寒意。
村长说完,大家也就散了。回去的路上,楼双看了旬常之一眼,环顾四周,见没人,才压低声音道:“我是不是最后见到拐子的人。”
旬常之声音低沉,压得不高:“应该是。”
楼双莫名紧张:“这没人知道吧。”由于失踪的人中,有两人和铁金闺女关系,且她有杀人动机,现今都被官府看押。
至于失踪的第三人,凡是有关系的,都被审查了遍。这处的官老爷,楼双感官不是很好,不是很贪但也说不上多好,唯有平庸二字可以概括。
被官府盯上,可是要先请你去衙门里‘喝茶’。
楼双不想跟官府的人打上交道。
“放心,没人能看见。”
听完旬常之的话,楼双定了定心神:“那就好。不过我昨天也没跟拐子有太多接触。”
接触不多,楼双记得,昨日下雨,她去学堂接旬常之回家。
路上捡到一张银票,面额不小,五两。她抬头找失主,身后就有一人追来。
村里的拐子。
非说银票是他的,楼双向他要证据。他拿不出,便使些下作手段。他打不过楼双,但这些手段,足以恶心人。
楼双被恶心到当晚的饭都吃不下。那张银票,自然被拐子拿走。
这件小事她没跟旬常之说,但还是让旬常之察觉到了异常。
知道后,他面上云淡风轻,眸色却暗了暗。楼双转眼间忘记了这件事,晚上起夜时在院中捡到了一张银票,是五十两。
她习以为常收进了衣柜。她的运气就是这样,失去一个,上天便会赐给她更大的。
第二日有两个消息传来,一是,昨日的五两银票又回来了。一大早上打开房门,就在门口放着。
第二个就是拐子失踪了。没人能找得到。
思绪缓缓落回眼前,身侧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楼双唇角轻轻一扬:“这些事情太复杂了,我们还是不要想了,走,回家。”
“今晚加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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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孤寂山村(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