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滚了一圈,像是把他放在火上烤了一遍。
他被烫得不敢直视楼双的眼睛。
楼双没发觉他的异常,在那喋喋不休:“吃过一次亏后,再从那书摊买书,我都得问店家。”
“得到他的准确答案后,我才会放心。这本书,就是他极力推荐的,呜呜呜,还是把我虐到了,下次还得问的更详细点。”
把话说出来,情绪就消散了。楼双道谢:“谢谢你的帕子,等我洗完再还你。”
“可以。”
楼双把方方块块的帕子打开,一个活灵活现的图案映入眼帘,这个图案,看着像——
“鸭子。”
她赞美道:“这个鸭子绣得好生别致。”说别致,都是委婉十八个弯后想出来的词。眼前的图案,像鸭子,又不太像,比普通的鸭子小了一圈,模样还丑甚是奇特。
旬常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这是鸳鸯。”
“啊,是鸳鸯啊。”楼双不好意思,讪笑了一声,“对不起啊,看错了。”
她把手上的帕子举起来看了一圈又一圈,说句实话,还真没看出来跟鸳鸯有半毛线关系。
她只得当个睁眼瞎:“现在这么看,这帕子绣得还挺好。你看,这两只鸳鸯,圆身扁喙,双双交颈,下衬还绣了浅浅水纹。”
“绣帕子的人肯定很用心的。”把鸳鸯修成鸭子,绣帕子的人女红铁锭不好,但还是肯绣,肯定下了一番功夫。
楼双感叹道:“绣帕子的人对你来说,肯定很重要。”
旬常之疑惑:“这从何可知?”不就是一块帕子吗?
“你看,这个帕子边角脱线了。”楼双将帕子拿近了些,两人头几乎凑在了一起,楼双的手指沿着帕子边缘划过,“边缘多处绽线,几缕丝线松松垂落,你用了很久,也很宝贵这块帕子。”
“是什么人送你的吗?”
旬常之一脸茫然:“不记得了,我记忆不是很好。”
他自醒来,怀里就揣着这块帕子,这块破损的帕子,不符合他的身份。但要丢掉,心里就会横亘一道栏杆。
阻拦着他迟迟未能有所行动。
“像这种贴身之物,一般是亲近之人送的,说不定是你的未婚妻、妻子送的。”
“你瞧着也弱冠之年,家里人或许给你操持了一场亲事,又或是你有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生。”
“我……”旬常之下意识就要否定,才刚出声,楼双就被灶下尚有余温的碳灰发出的声响吸引。
她一拍头:“呀!光顾着说话,我的板栗。”
“希望可别烤糊啊。”
她用火棍轻轻拨开灰烬,几颗外壳焦黑的野栗滚了出来,热浪裹挟着栗香扑面而来。
吹去壳上炭末,稍晾片刻,楼双又用手掰开硬壳,尝了一颗,果肉绵沙软糯,清甜在舌尖缓缓散开,混着淡淡的炭火香气。
她眼睛一亮,好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
给旬常之剥了一颗,塞到他的手心:“你也尝尝。”
如同嚼蜡咽下,旬常之回她:“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
楼双继续剥,旬常之学着她的动作,也剥了一个,给楼双:“你别剥了,我不爱吃,我给你剥。你吃。”
楼双歪头,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栗子,她又问了一遍:“栗子你真不喜欢吃?”
“嗯,不喜欢这个口感。”
他将剥的几个栗子都给了楼双,漠不经心说道:“你猜错了,家里也没人管过我。我跟其他女子没有任何关系,没有未婚妻没有青梅竹马。”
“你记忆不好,万一忘记了?”
“不会,这我能确定。”旬常之想了一下,要是真有喜欢的女子,醒来的那一刻,他一定会立马找到她。
不会耽搁一分一秒。
楼双眼神瞥向别处,淡淡‘哦’了一声,嘴角悄悄翘起又放下,说:“知道了。”
心里那股隐秘的欢喜裹杂着栗肉的绵密粉沙,入了口。
飞跃到了心上。
“真可惜,你没有这样好的福气,这次的栗子可甜了。”
“那你平日里喜欢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没有喜欢吃的,你照常做就行。”旬常之将“你”咽了回去,他不能说的如此直白。
不吞食血肉,他的口欲始终欲壑难填。
“我可以当成你现在没有喜欢吃的吗?”
旬常之想了想,轻轻点头。
“那以后我就带你尝我喜欢吃的,世界上的饭菜那么多,总能找到你喜欢的。”
“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试。”
“好,我们一起试。”
旬常之将‘我们’两个字念得格外重,他莫名很喜欢这样,像是将他跟楼双绑在了一起。
吃了一些板栗,楼双实在吃不下了,她撑得不行,站起身在院里走走。旬常之替她收拾残局。
走了一圈,楼双兴冲冲跑了过来:“旬常之,我想到你留在这可以干什么了?”
“你走了一圈,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对,”楼双的眼尾轻轻弯成月牙,眼眸亮闪闪的,笑意自眼底漾开,“我刚才一直在想,照你这个身体,肯定不能一直跟我上山,但人又不能一直闲下来,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很容易生病。”
“我就想你能干什么,这下,还真让我想到了。村长上次说过,村里学堂的教书先生马上就要走了,一直发愁去哪找一个教书先生。”
“你认得字那么多,读的书也多,读故事时也很有教书先生的范,这个教书先生你不当谁当。”她拍手敲动定下来,“你明天就去试试,肯定能当上。”
“我说话——”
“旬常之,你没发现你的话现在已经能说利索了。”
“不信你试试。”
旬常之嘴唇轻启:“我现在说话已经好了,真的是这样吗?我说话已经好了。”
楼双骄傲的仰起头:“这都是我让你读话本子的功劳。”
“旬夫子。”楼双装模作样行了个礼,“以后还烦请给学生多读读话本子。”
她突然发现,听话本子可比看话本子省事,只需立着个耳朵听。只要有人在旁边念,什么时候都能听,做饭时能听睡觉时,哦,睡觉时听不了。
两人又不睡在一起。
总之,比起两个眼睛看,看久了眼还疼,还是听比较好。
旬常之:……
*
第二次,楼双拉着寻常之去找村长。向村长阐述了他们来的缘由。
村长让旬常之背《三字经》《百家姓》,后面还问了四书五经,旬常之都一一背出,甚至还能加上自己的见解。
他出了几道题,让旬常之做。
旬常之答得也很完美。
总之,他成功的当上了教书先生。
每日跟着楼双起床,去学堂教书,学堂午时散学的时间跟楼双从镇上回来的时间接近,有时候楼双晚些,他就在村口等着。
两个人再一同回家。
学堂停课的时候,他就跟着楼双上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
倒真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如果忽视旬常之始终没有学好的厨艺。
他从当上夫子的第一天就开始跟楼双学厨艺,第一天,楼双教他个最简单的菜——西红柿炒鸡蛋。
小少爷自信满满上手,结果将鸡蛋炒得细碎发老,西红柿煮成烂糊糊,汤水积了满满一盘。
骄傲的旬常之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误,吃饭的时候,他就将这道菜端到了自己的面前,全部吃完。
吃完后,他庆幸自己没有味蕾。
后面几天各学了一道菜,每道菜出现的问题都没有任何重复,旬常之学做饭的那颗心隐隐有些死了。
看他越来越丧气,楼双鼓励他,说做饭不是一日之功。让他先老老实实洗碗。
于是,旬常之只能悲催的包揽了洗碗的所有工作。
当然,楼双一不在,他就会把奴仆唤出来。
*
安宁平淡的日常,一场风暴早已埋藏在地底。
旬常之那颗不满足、吞噬一切的心也来越越强烈。
当**压抑了太久,总会赶上爆发的那天。
入夜,他闯入了楼双的房间。
他头发长得拖地,这几天,他的头发总会莫名变长。
楼双从来没过问什么,只是由原来的七天一小剪改成了五天一大剪。
旬常之满目猩红,理智消散,只剩下嗜血的贪欲。满脑子都就剩下一个念头。
好饿好饿饿饿饿饿。
我什么时候能吃饱。
吃了她我就不会饿了……
房内热气袅袅,白雾朦胧了光影。楼双浸在盛满温水的木桶之中,大半身子隐在水里,唯有莹白肩颈露在外头。
乌黑长发被水汽浸得柔软,几缕发丝黏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入水中,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见旬常之进来,她面上没有一丝惊恐,笑着道:“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玩吗?”
“可是我现在不方便啊。”
旬常之没回,倾身上前,楼双不明所以上前。他的手掌突然掐住她脆弱、一折就断的脖颈,
“你在干什么?”楼双眨眼,眼里全是信赖。
他冷声道:“杀你。”力道渐收中,还能清晰感受到她皮下脉搏突突跳动。
“我不信。你不会。”
素白的面皮慢慢透出一层青紫,楼双的眼尾被逼出湿意,身体微微抽搐,呼吸几近断绝。她的面上满是痛楚。
她太天真了,没人会对一个食物产生怜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别怕,很快就好了。”
许是掐脖死亡的方式太慢,他的指甲开始伸长,长到陷入楼双的皮肉中。
‘滴滴滴’
殷红血珠顺着肌肤缓缓下坠,落了一池的血水。
楼双在血水中丧命。
他也如愿以偿吃到了她的血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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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孤寂山村(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