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大雪,学堂早已停课,春日才会开课。
旬常之在家无事,平日里除了帮衬楼双的活计,就是接了镇上书肆抄书的工作。
早日吃过饭,他就开始忙碌。
冬至过后的第一顿,楼双下了旬常之包的饺子,结果不出所料,一锅饺子馅和饺子皮混杂的清汤。
她特意去叫旬常之起床,天气越冷,旬常之起床时间越晚,这几日都是楼双在门口叫他起来。
敲门半响无反应,楼双推门进去,旬常之不在屋内。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静静等待了半天。
下午的时候实在待不住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找了一下午,去了旬常之所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地方。
家里、林子、学堂……连镇上她都去了一趟。
一无所获。旬常之不在。也没有人看到他去了哪里。
有事外出?失踪?被歹人所捉?
楼双尽量不去想最坏的情况。
等了两天,实在等不到人,她没办法,去找了村长。
村长让她不要着急,说:“不是被歹人捉了。”
“可村里不是有人失踪吗?”
“不是失踪,是他们自己走的。昨夜冬至,有人看见了铁金和她媳妇,回家收拾包袱,说是在外面找到了事干,不回来了,还将一双儿女留了下来。”
“那拐子叔呢?”
“拐子啊,更不用担心,官府差人跟我说了,拐子是在外面惹了事,连夜出逃,到现在还没回来。让我回头看到他的身影,上报。”
“常之可不一定是失踪,小双,你想想,他不是流浪到这来的吗?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走的。他的家毕竟不是这。”
村长的话,像是一根针,深深扎进楼双的心里。她苦笑一声,又不是不让他走。
之前不是说好的吗?要走了就跟她说一声。
就算不说,写个纸条留下也好。
可他如今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一走了之。
之前还说要陪她过春节。
骗子。
她再信他的话她就是狗。
*
旬常之走后,楼双的日子恢复到了之前。
冬日里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里,她尽量不去想跟旬常之有关的一切。
想到他也只是嘴里恶狠狠骂一句‘混蛋’‘忘恩负义之辈’。
待了几天,她出去打猎,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刚进林里就遇到了一窝野兔子,回来的路上还碰到了受重伤的野鸡。
老天馈赠,通通打包带回家。
回来抄了近路,走了从林子里直达后院门的小道。
正要进门,突然看到了什么,脚步一顿,直挺挺走到了一个墙角角落。
四下白茫茫一片,角落里的井,井身大半被积雪掩埋,仅余下一圈井口。
她绕井口一圈,纳闷道:“奇怪,这口井,之前是在这个位置吗?”
“之前不是在左侧吗?这边不是右侧吗?”
她挠了挠头:“难不成是记错了。”
思索片刻,她笃定道:“还真是记错了,这井的位置明明没有变过。”
“但是,”楼双眼光一转,“这口井放这还是碍事,雪覆盖掉一半,要是有人看不见,直接掉了下去,喊救命都来不及。”
“是口祸井,”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上次我就是要封,旬常之拦着,现在旬常之那个该死的混蛋又不在,我想干什么他又拦不了。”
“现在就找个东西封住。”
她进屋,把箩筐放在院里。再次到井前,手里多了一块正正方方的木板。
将井口的雪拂掉,木板压在上面,怕这样不牢固,又搬来了一个巨大的岩石,沉沉压在木板上。
全部弄完,她拍了拍手,心满意足道:“好了,这下可以了。”于是哼着歌回家了。
她丝毫不知,在她走后,井口上的木板在艰难、悄悄移位,只移了一点点,就被那块岩石压得动弹不得。
*
戌正过半,夜色愈浓,楼双吹灭蜡烛,上了床。她今日在林子里待了大半天,白日里又未曾歇息过,身子早已疲惫不堪,一沾床就睡下了。
天依旧很黑,只有东方极淡一丝灰白,还没鱼肚白。‘吱嘎’一声,只留了一道缝隙的窗户悄然开了。留出一个能进一个人的空隙。
旬常之弯腰穿进去,他现在是鬼身,无实体,自然可以穿墙而过。可当人当久了,就不想变回去了。
进来后,又迅速把窗户合上,外面冷,凉气灌进来,容易生病。
至于床上的楼双,他更不敢靠近半分,只敢远远看一眼。他今日来得比前几日迟了些。
水井是他的归处,也是他最薄弱的弱点。楼双把井口封了,他根本出不来。
推开石头和木板,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淡淡的白光。旬常之就站在月光里,月光却照不到他身上。
如果楼双睁眼,一定能看出他的诡异之处。
湿透的素衣贴在身上,黑色长发包裹住全身,偶尔被风吹起的头发露出快要凸起的白色眼球,黑色的锋利指甲足以媲美世间上最锋利的武器,他脚不沾地,胸膛没有任何起伏,全身上下无半分属于活人的气息。
是完全‘鬼化’的旬常之。
冬至夜半,旬常之压制住的**全盘反噬,他再也抑制不住身上的异动,变成了这副模样。直至今日,都未曾恢复成人身,变成鬼魂的那刻,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撕碎楼双,饮她的血吃她的肉,好慰藉灵魂深处的饥饿感……
这种状态,只有待在井里,他才能压制住。
那个晚上时间紧迫,他直接跳回了井,没有留下一句话和一封书信,不告而别。两天的时间,他都在努力克制。楼双没等到他的人,认定他走了。
或许是老天有意如此,他没资格待在楼双身边。
也好,就这样分离。
他永远不能,也不会给自己伤害楼双的机会。
*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远远的距离一遍遍描绘着尚在睡梦中的人的面容。
他这些天都只是做这些无聊的行为。
有时是数楼双夜间睡觉时呼吸了几下。有时是数她有多少根睫毛,有时是看她夜里翻了几次身……
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做,静静看着她。
“旬常之!”床上的人突然出声,听得旬常之的心猛地一揪紧,她发现了吗?
紧接着一句话,又打消了他的疑虑。
楼双眼睛未睁,声音气愤:“骗子、混蛋,我要打死你,让你不告而别,让你说走就走。”
原来是在说梦话。
旬常之的心里泛起淡淡的遗憾,他既希望楼双发现他的身份,又怕楼双发现,发现之后,她会怎么看他,害怕、恐惧,她……
他还能待在她身边吗?
他垂下眼眸,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头。他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没注意到床上的人悄然睁开了双眼,半撑着身子,看向角落里狭长的身影。不确定问道。
“旬常之?是你吗?你回来了。”
“我不是。”那人急慌慌喊道。
黑影一闪,形如鬼魅,转瞬便向门的方向走。完了,当人当惯了,下意识就开门离开。
楼双披着外衣去追,追到了后院门口,便看不到任何踪迹。
她叹了一口气,朝远处的空气恶狠狠说道:“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偷偷藏藏的算什么大男人。”
找不到人,她也不会在这傻站着耗着,冻到自己的身子不值当。她转身回屋,眼睛却意外瞥到了角落里的那口井。
岩石搁置在井旁边,木板被掀开了一半。
碍事,不老实,明天就封死。
*
说干就干,昨晚睡的好好的,突然被打搅,楼双第二日一觉睡到了午时。
她简单吃完饭,就带着竹编筐,去河边土崖那运来了一筐黄泥土。堆在井口旁边。
就地取材,她捧一堆积雪放进土坑,等雪融化成水,她拿起粗木棍反复翻搅,戳拌,一边捣,若太干就加残雪,太稀就加干黄土,直到土和水完全揉在一起。
黄泥土搅拌后,她又去牛叔家拿已经切割好,符合井口大小的木板,她打算直接把木板放在井口上,木板上再铺黄泥封盖。
要把井封死,需要把井里封实,那样耗的时间太久,她不想等。采用木板加黄泥的方法,虽然会有塌陷的可能性,但时间短。
符合她现在急需的情况。
木板放上去,楼双呼哧呼哧把黄泥一筐筐倒在木板中央,由中间向四周慢慢摊开,一层一层铺。
每铺一层,就用手掌、木夯轻轻拍实。
三层黄泥不够,她转身继续运。
结果这一看,嗯?怎么不对劲。
忽略掉她已经使用过的泥土,本来还剩下一个小山丘,但现在只剩下平平的一层。
难道是累的出幻觉了?
她试探性捧走一些,剩下的用铁锹垒成了一个露角的小山丘。
继续在木板上劳作……
再一转身,小山丘缺了一角。
这能是幻觉吗?明晃晃的少了一豁子。
她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
肯定有人做局。
楼双一只手重重往木板上一拍,差点把还没被黄泥覆盖完全的木板拍裂。
她咬牙切齿道:“究竟是谁在给我偷工减料,有本事就出来,不要在这藏头藏尾。”
“让我逮到,必不轻饶。”
“真是可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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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孤寂山村(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