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双想把封井的事早点完成,可偏偏老天就不让她如愿。
先是运来的黄泥土总是少上许多,又是天公不作美,连下了好几场雨。
雨不大,却让人心里莫名的烦躁。
封井的事只好推迟再推迟。
更没想到的是,最后比雨停先到来的,是某个人的身影。
*
与初遇时无二般的雨。浓云压顶,夜色如墨,雨声混杂着风响。
楼双盖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促急的敲门声,屋外的鬼不说话,屋内的人也不说话。两人默契的保持着沉默。
楼双将被子蒙在头上,听不见心不烦,跟旬常之好歹住了两个多月,她不至于连旬常之敲门的规律都听不出来。
旬常之敲门时喜欢敲三下、四下、五下,要是没人搭理,他就会这样循环往复下去。
但这次,他只敲了一轮,就停了。
楼双掀开被子,胸腔剧烈跳动,是在被子里闷得。她觉得奇怪。怎么就这样停了,难不成走了?
可是要开口询问,那不行。
谁先开口谁就认输了。
这件事本就是他有错在先,她才不要第一个开口。
“楼双,是我。”
楼双:“你是谁?”
“旬常之。”
楼双冷哼一声:“没听过,不认识。”
旬常之嗓音又轻又哑,一句一句,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对不起,前几天我不该不告而别。”
楼双一听,火气蹭得一下上来了。
他竟然还觉得委屈?
我还觉得委屈呢?
不告而别七天,什么话都没留下,两人是什么仇家吗?
她冷声道:“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什么旬常之李常之王常之,他们都跟我没关系,也请你离我远一点。”
旬常之的声音更低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你把门开开,我们好好谈一谈好不好?”
“谈,有什么好谈的,你把我这当什么了,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酒楼,还是什么,我也不关心,我拦不住你要走,也不想拦。”
“既然走过一次了,就请不要回来了,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是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是……”事出有因。
楼双的话,像是一把刀子,深深扎进了旬常之的心口,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也确实不能当成不告而别的理由。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旬常之的面色白了又白,浑身上下凉得像是泡在冰水里。
手指顿在半空,想要再次敲门的念头也被驱散。
“咳咳,”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动静大到似乎整座院子都能听得见,“对不起。是我打扰了,我这就走。”
“等等,”他走到院中,门开了,楼双穿着整齐,喊住他。
见他呆愣愣站在院里淋雨,楼双的眉头紧蹙。这人,连个伞都不打,是打算这样淋着雨走吗?现在又被她一时叫住,站在雨里一动也不动,是傻子吗?
不跟傻子计较,她心里叹了口气,把放在门口的雨伞拿起,递在半空。
“给,外面下着雨,要走也带把伞。”
“别多想,我是怕你淋雨生病了,好歹还相识一场。”
“谢谢。”旬常之反应过来,一步步上前,视线落在楼双脸上就没离开过,楼双一开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怕心软。
后来想到不敢对视显得心虚,她又不是过错方,凭什么不敢看,于是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快点走,你想在雨中淋一辈子吗?”
“好。”旬常之接过伞,撑开,雨中的喧嚣都被挡在了伞外,他道,“谢谢,我走了。”
走就走,磨磨唧唧看她干什么。
楼双关上房门,却没有立马转身,而是躬着身子,透过门槅心的薄纸上的洞观察院中的人。
男人背着身,宽大的伞檐压下来,大半张身影沉在昏沉雨色里,背影孤廖。
楼双视线很好,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的身子,在伞下轻轻晃了晃,脚下虚浮,仿佛连站定都费力,摇摇欲坠,看着随时要栽进雨里。
她在心里默念,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咒语在看到旬常之一边倾斜的身影时荡然消失,眼见旬常之要这么摔了下去,楼双打开门,冒雨冲了出去。
她一手扶住旬常之的腰,一手接过旬常之快要掉落的伞柄。
旬常之就这么倒在了她的怀里,他垂落眼睫,不敢抬眼。下颌绷得很紧,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明明没哭,可浑身那股绷着的劲儿散了,脆弱得一触即碎。
他说:“对不起,害你淋雨了。”
“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楼双虽扶直他的身体,但他还是依偎在她的身上,像没骨头似的。
楼双刻意冷着声音道:“你身体不好,淋了雨容易生病,在这留一晚。”
“就一晚,明天就走。”
*
“休息。”楼双把人扶到偏房。
旬常之在看到偏房陈列一如既往,他的用具一个也没扔,甚至床铺都保留着,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把人带到床边,楼双毫不犹豫松了手:“你淋了雨,等会自己烧水洗澡,我不会再管你。”
旬常之轻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易被窥探的脆弱感:“咳咳,好。”
他又问:“你也淋了雨,我也给你烧些水,你先洗。”
我是因为谁淋的雨。
楼双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不爽。但看见旬常之苍白的面容,心里那块坚硬的屏障还是悄无声息塌了。
几天不见,他清瘦了许多,肩背单薄,看着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把旬常之按回了床上:“反正我都是要洗的,你别折腾了。”
“我多烧点水。”
旬常之唇角极轻地往上牵:“好,麻烦你了。”
*
心软让他在家里住一晚,楼双发现是自己做过最蠢的决定。
收留后,自己那点善心丝丝缕缕缠了上来,让她想忽略都不成。
他淋了雨,昨天还差点在雨里摔倒。
身子弱成这样,会不会可能生病。
于是,一大早,她就请了大夫。让他给旬常之看病。
大夫看过后,说他受了点风寒,问题不大,喝几副药就能好全。
大夫走后,旬常之靠在靠枕上,眉眼耸拉:“我身无分物,看诊和抓药的钱都付不起。对不起,又给你添了许多的麻烦。”
“不用,你之前教书的钱还剩下一些,正好抵得上,现在花完了,我们之间两清。”
旬常之的教书工作束脩一分不留、全上交给了楼双,说是伙食费和住宿费。
听到‘两清’二字,旬常之的拳头阒然攥紧,但很快,又松开。
他沉沉应了一声:“好。”
“那我拿完药就离开。”掀开被子的一角,他要下床,脚还未沾地,眼睛微闭,头往前重重点了一下。
楼双搀扶住他。
他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我的头还有点晕,昨天晚上淋完雨就有点头晕,没想到现在更严重了。”
楼双瞪他:“你昨天晚上头晕怎么不跟我说。”要是早说了,她昨夜就会请来大夫。不至于让他硬撑一晚上。
“对不起……”
“打住,从你回来后,我听的最多的就是你说的对不起三个字。”不仅如此,楼双还觉得他整个人都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整个人也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好似离开这就活不下去。
“相识一场,我也不忍心见你就这样离开,你等全部好全再走。”
她转身:“我去给你煎药。”
药煎了半个时辰,楼双端药进来时,旬常之正闭目小憩。
“这次喝完也会有梅子吗?”他眼睛亮亮望向她,像一个讨糖吃的孩童。从前他吃完药,楼双都会往他嘴里塞颗梅子。
“没有。”回的太无情,楼双又加上了一句,“家里的梅子都被吃完了。”
“全喝完,一滴不剩。”她直接把药递了过去,盯着他喝,旬常之幽幽叹了口气,没了梅子也不能娇气,会引得楼双不喜,他只能接过后一饮而尽。
喝的时候他全程面不改色,但楼双还是眼见的看到,他的眉毛紧皱了一下,可能是不想让人察觉,又很快抚平。
“苦吗?”
他嘴硬道:“还好。”
“行了。”楼双把一开始就放在手心里,手帕包着的方糖拿出来,塞进了他的嘴边,“家里虽然没有梅子了,但我看厨房里有方糖,嘴里含块方糖也能冲散嘴里的苦味。”
方糖的甜味慢慢化开,温温柔柔铺在舌尖,楼双怕他吃一整块方糖太腻,就给他切了半块。
等到甜味在唇齿间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甘香,旬常之郑重道谢:“谢谢。”
午时吃完饭后,旬常之照常收起楼双面前的碗,楼双制止他:“不用,你现在还是个病人,我来洗。”
旬常之在这件事上持有强硬的态度:“我来洗,我只是生病了,不会连个碗都洗不了。”
“随你。”有人抢着洗碗,楼双也就懒得争执。
更何况,她还跟旬常之在冷战中!
他就该多做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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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孤寂山村(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