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半天,楼双才想起来忘了介绍自己,她拍了拍胸脯:“我阿爷阿奶你应该都认识,我是她们的孙女,叫楼双,举世无双的双。”
旬常之自小体弱,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鲜少与人打交道。他落魄后,何叔教过他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别人夸过他,他也要夸回去。
他开口,极其生涩、僵硬的夸赞楼双:“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谢谢。”楼双又问道,“旬常之,晌午了,你不吃饭,怎么躺在这?”
旬常之不想说自己不会做饭,随机找了个由头遮掩:“不饿。”
楼双目光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那里掌心光滑,没有半点被重物磨蚀过的痕迹,是长久远离劳苦养出来的。
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少爷。
他的来头,楼双多多少少听人讲过一些。
她没有戳破旬常之的谎言,把手中系着油纸的白线往上提了提,暴露在两人视线之内:“我刚从镇上回来,买了些吃食,买的有点多了,我们一家三口都吃不完,正好给你这个新邻居送点。”
旬常之想也不想婉拒:“不用,不太需要。”
“送出去的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楼双一定都不在意他的拒绝,她自来熟得进了正屋旁边的小屋子。搬出灶房里的小板凳。
旬常之的屋子小得可怜,没有院子,只有一间屋子,灶房还是半露天的。
主屋内陈设简单,她不用进去都能一览无余。
屋内没有桌子凳子,也就灶房那边有一个小板凳。
“不用客气,邻里邻居都是这样送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下次你得了什么吃食,也可以送到我们家。我们两家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了。”
“好了,不要推脱来推脱去了,吃食都要凉了。”楼双拍了拍凳子,“你快坐。”
旬常之依旧执拗:“你坐。”
“这就一个板凳,我坐了你坐哪,好了,你先填饱肚子,我马上就走了。”楼双不由分说把他按下,拆开油纸,一包里面放的是桃酥,一包里面放的是酱肉。
都是可直接吃的。
“你吃吧,我走了,我下午要跟阿爷去上山,等我上完山再来找你玩。”
“谢谢。”旬常之捻起一块桃酥,放进嘴里,浓重的猪油甜香在舌尖散开。说实话,这个味道,连他之前吃过的点心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但这一刻却美味至极。
*
傍晚,楼双如约来找他了。
一来就把他拉走,说是阿爷阿奶饭做多了,邀请他一起去用饭。
这个蹩脚的理由,他明知道是假的,却没有拒绝。
后来的几次,楼双也总是找理由,要么送吃食,要么就是阿爷阿奶让他去吃饭。
单纯的施予善意肯定不行,楼双开始循序渐进教旬常之一些生活技巧。
在她的谆谆教诲下,旬常之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
当然,做饭除外。他做的饭味道只能算堪堪能吃,也幸好只有他一个人吃。
旬常之的口腹之欲没有那么强盛,平常吃的能维持身体运转就行。
*
一次,她下山归来,背着一个背篓,满脸垂头丧气,一看她这神情,旬常之就能猜到。
“今日又没有收获?”
楼双把背篓往地上重重一放,旬常之给她找来个板凳,她坐下后,双手撑着下巴,仰天长叹:“是的,旬常之,我都怀疑这老天刻意针对我,从小到大,我的运气都差得离谱。上山的时候,阿爷每次都满载而归,而我两手空空。”
“我之前还特意向阿奶请教采菌子的技巧,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她眉眼紧皱,语气是说不上来的烦躁:“烦死了。”
“这……”旬常之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楼双已经被其他东西转移了注意力。
“不行,我得找点事情干。”楼双捞起地上背篓的肩带,“我突然想起来牛叔那新移植了一颗桃树。”
“还没开,我去向牛叔要来个桃枝,种个桃树。到时候长成了就能吃桃了。”
说办就办,下午楼双就带来了桃枝,又花了一个下午,指挥旬常之挖坑。
至于为什么不种在家里,楼双的原话是这样的:
“家里有阿奶阿爷养的鸡鸭羊,我担心把这苗拱坏,就这一个,坏了可就没有了。”
“我天天来这,种这里我也经常能照顾到。”
正在挖坑的旬常之没开口反驳,坑挖得跟深了。
楼双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三天的时间,她找到了新乐趣,就把这枝苗忘了,有时候来到旬常之这,还会差点不小心踩到树苗。
旬常之无奈,就在树苗旁围了一个围栏,每天精心侍弄,比治自己的病还上心。
*
转眼间,他住在丰源村待了三个月,只到小腿大小的桃树苗也长到了肩部,完全没有辜负他的心血。
日子趋于平静,事情一切都向好方向发展时。
意外突发,楼双阿奶因为一场流感,一病不起。她的身体一向不好,这病来得突然,又来势汹汹。
楼双和阿爷着急得夜夜睡不着觉,两人甚至远去丰源村几百里之外的地方,请来了当地的名医。
名医来瞧过后,摇头叹气。楼双不信,去求神拜佛,只为求得阿奶痊愈。
可惜最终还是没换来一个好结果。
不到四个月,阿奶撒手人寰。
守孝期还没过,阿奶逝去后的三个月,阿爷于一个冬日,与世长辞。
楼双没有落泪,也许是已经经历过一次,她全程保持着冷静,办了阿爷的葬礼。
晚上守灵,楼双劝走了其他人,关上门,自己一个人垂坐在蒲团上,时不时伸手拨一拨火盆里的纸灰,又查看案前那盏长明灯,唯恐灯光就此熄灭。
世人常说,这灯可护佑死去的人转世,灯要是灭了,转世也就不成。
夜半,门开了,旬常之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加了荷包蛋的清汤面,这面,是他失败了十几次,总算做出的尚能入眼的。
“你晚上吃的少,我下了碗面,你吃些。”
楼双眼神空洞,接过碗,拿起筷子大口吃着,机械式地咀嚼。
犹如一个被人操纵、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楼双,吃慢点。”旬常之看在眼里,心里酸疼得厉害,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吃太快对身体不好。”
“嗯。”楼双轻声应着,动作还是没放缓,现在,旁人说的话,她听不进去,游离在世。
旬常之大拇指握住碗边,止住她狼吞虎咽的动作:“阿奶阿爷离世前,让我好好照顾你,说要让我看着你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现在违约了,我怕阿奶阿爷生气。”
提到‘阿奶阿爷’,楼双的眼睛有了色彩,硕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一点一滴落在地上,她哭得很小声,细碎、发颤的呜咽,一声声自喉底漫出来,如同受了重创的小兽,独自在暗处低声悲鸣。
楼双肩膀不住轻抖,所有翻涌的悲恸,尽数藏进这断断续续的声响。
“父母在我幼时便已离去,如今阿爷阿奶也走了,旬常之,我在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亲人了。”
“我的运气太差了,总是不得善终。你说,我这是不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所有爱我的我爱的都要离我而去。”
“如果可以,我宁愿,宁愿死的人——”是我。
眼见她要陷入牛角尖,旬常之打断她:“楼双,这话不对。”
他屈指,想伸手把她眼角的泪水抹去,手伸一半,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半空。
转而从衣袖间拿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你才不是天煞孤星,你是阿爷阿奶的掌上明珠,除了阿爷阿奶,这世界上也有很多人爱你,他们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牛叔张婶在,铁蛋哥……还有我。”
“你说你运气极差,那我把我的好运气都分给你。不要看我现在落魄,之前我可还享受了十几年的富贵,这可是一种极好的运气。”
“所以,那样糟糕的念头可千万不能再有了,就算是为了阿爷阿奶,知道吗?”
他又问了一遍:“知道吗?楼双。”
楼双如梦初醒,眼睛通红,却不再流泪,她抽噎道:“我知道了旬常之,你说的对,阿爷阿奶去前最放心不下去的就是我。”
“我不能辜负他们,让他们在下面还为我担心。”
“我要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
话说开后,她又吃了几口,就把碗放在了旁边。旬常之声线温润:“不吃了?”
楼双摇头:“不吃了,吃饱了。”
旬常之扫了眼碗内,还剩一半的面条,荷包蛋一口都没吃,他劝道:“就吃最后一口,把这个荷包蛋吃了,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补充一下营养。”
“好。”楼双没拒绝,小口小口把荷包蛋吃了。
楼双吃完后,旬常之把剩下的吃了,转身出去收拾碗筷。
回来时他手上拿了一个斗篷,盖在楼双身上:“夜里冷,小心着凉。”
又把火盆拉进了些,做完这一切后,他还没有离开,楼双问他:“你不走吗?”
旬常之把盖在她身上的斗篷往上拉,将她从头到脚都盖个严实:“不走,我在这一起守灵。”
楼双拒绝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就听见他说:“不要急着拒绝,阿爷阿奶对我也很好,我也想尽一份心意。”
楼双默然。
寒漏深深,灵堂烛影黯淡。两人并排跪于棺前,跪得久了,楼双身子微微一晃时,旬常之不见声色,轻轻往旁侧靠了半寸。
漫漫长夜,两人就这样互相撑着,守完这一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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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孤寂山村(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