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我。” 他几乎要开口,告诉楼双他的真实身份。
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听见楼双说道:“你的身世是不是假的?其实你家里人不是沾染疫病去世的。”
旬常之一愣:“是。”
怎么死的旬常之不知道,但他确定他们已死。
楼双问的不是这件事,旬常之不知道自己是先松气还是先遗憾。
他一口气刚落下去,楼双又抛下了一个炸弹。
“不过我要问的不是这件事。”
“你还记得昨日到我们家门口讨水喝的人吗?”
“记得。”旬常之心头涌上了一丝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跟那人有关,楼双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他是一个道士,昨夜他告诉我一件事,一件关于你的事。”楼双抬眸看了旬常之一眼,他面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起来很紧张。
楼双唇角挂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但极力压下去,看上去就像是像努力在脸上堆出一个笑,但失败了。
她没有停顿,一口气说完:
“他说你是恶鬼。”
“说你当时来找我,是向我索命。”
“说你之所以待在我的身边,是在我身上有利可图。”
楼双目光炯炯,质问的语气在他的耳边响起:“那道士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我,不,我……”旬常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楼双说的,掩去其中的深层原因,都是事实,他也不想再欺瞒她。
夫妇一体,他不可能掩藏一辈子。
就算他想,依照他拙劣的演技和楼双的聪慧,楼双也很快就会猜出来。
“你这么快就承认了,”楼双一拍桌子,干脆利落下了结论,“好啊,你就是馋我的身子。”
旬常之涨红了脸。
这话听起来挺有歧义的。尤其是放在了今夜的喜庆日。
但重点不是这个。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向刚娶进门的娘子解释全部,不然……
即便是娘子不要他,他也一定会死皮赖脸的待着。
旬常之深吸了一口气:“娘子,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你。我本体是一只恶鬼,但从来没有滥杀无辜。”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楼双双手抱胸:“那第一次见面怎么解释?”
旬常之低眉耸眼,坦白道:“我太饿了。娘子身上很香。”
“那次不告而别就是因为我有点控制不了自己,怕伤了娘子,才走的。我现在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真的。”
他掀开眼皮小心翼翼看她:“娘子,你能原谅我吗?”
楼双摩挲着脖子上的玉饰,面上故作沉思:“你知道的,这件事对我冲击力很大,给我点时间考虑。”
“好。”旬常之说道。大红的吉服衬得他眉目愈发明朗,他话语中带了丝雀跃,“那,今晚我先去偏房睡。”
楼双心一软,只是叫他留下,就这么高兴。
“等下,”楼双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直到眼睛瞥到了窗边的倒影,她逗弄的心思彻底消散。
在旬常之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眼前时,楼双开口叫住他,“旬常之,我不逗你了。”
“我不在意你的身份,也不在意你干了什么,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成为恶鬼也不是你所愿。”
楼双走向旬常之,从他的身后绕到了他的前面:“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今日我们成亲,很多人都见证了,但思来想去,还是少了一个见证。”
她打开房门,从靠近窗户的墙角温柔的抱起了一架白骨。白骨轻飘飘落在她的怀里,胸腔的肋骨向外敞着,如同一只早已熄灭的空笼。颅骨贴在她的胸口处,黑洞似的眼洞映着摇曳微光。
“这……”在楼双踏入这个房内,一个微弱的联系悄无声息连接起来,以往都毫不起眼,这次却前所未有的强烈,还未看到,他便已知道楼双要给他看的是什么。
是他的白骨。
旬常之心神一震,他、他的白骨,怎么在楼双的怀里。
白骨很轻,指尖碰上去,骨质冰凉,边缘已经脆化,轻轻一蹭便落下一点细骨屑。
楼双拉起他的小巧手骨,挥舞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我觉得他是一个很重要的见证。”
旬常之指尖颤抖,指着这架白骨:“你、你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这还是我让人打捞上来的。”楼双把白骨摆在了床榻边,那里她让人专门做了一个小板凳,足够放一架白骨。
她摆了几个姿势,最后还是选了第一个姿势,半倚在她的床榻边,一只手托起额头,没有眼珠,想着旬常之的面容,楼双自动补了一个闭目养神的场景。
嗯,很养眼。
旬常之在旁边耳朵红红看着她的动作,他现在跟骨架的联系强烈,楼双抚摸一次白骨,就像在抚摸他。
这种感觉,他第一次体会,奇妙。
只有她能带给他这种感受。
一切收拾好,楼双抬头问旬常之:“今晚你在偏房睡,你的白骨在这陪着我睡觉,有异议吗?”
旬常之饱含幽怨的眼神瞥了白骨一眼:“没有。”
他哪敢有什么异议。不被扫地出门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晚上睡觉也有人,不,是有骨陪着了。”
旬常之老实‘嗯’了一声。
楼双又补充道:“至于什么时候换真鬼。”
像是踩到了尾巴的猫,旬常之目光希翼,立马看向她。
“今晚很多事情都没说清,我现在不想解释。”
“旬常之,我们现在是夫妻,以后,我不想跟一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哦不,是跟鬼过一辈子,也不想只一个人守着那些记忆。”
楼双坐在床榻上,手指摩挲着白骨的下巴:“你忘记了什么,你自己想去吧。”
“晚安,我亲爱的夫君,做个好梦。”
一直到躺在床上,旬常之都还处于呆滞的状态。
停留在下巴处的触感还有余热,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事情。
娘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两人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吗?
他遗忘了什么吗?
到底是什么。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鬼是不会做梦的。
旬常之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做过梦了。
可这次,刚一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一连串的画面。闪的很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脑海就被一双手撕扯到了另一处空间。
身临其境。
他来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府邸。重门叠院,碧瓦鎏金,飞檐遥遥翘起。白石阶台,曲廊回绕,亭池花木遍布,丫鬟小厮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规矩又工整。
正厅济济一堂,被围在中间的少年,面色蜡黄,虽身着华衣却眼神怯懦,气质与这格格不入。
围在他旁边的两位年长者,眼里蓄满了激动、喜悦的泪水。旁边人都在劝慰恭贺,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
见到此景,旬常之心里说不上来的抵触。
画面再一转,来到了另一个屋子,一个与正厅相反的屋子。茅檐低矮,土墙剥落,屋内四壁萧然。躺在床上的少年,双眼紧闭。
不需要辨认,旬常之就认出,床上的面容青涩少年,是他自己。
不过比现在的年纪小很多。
床上的他面色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略一动便眉间紧蹙,气息跟着浮上来,看着便像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
外面的闲言碎语时不时透过破败的窗户传进来。
“你怎么还在这,小少爷归家,你不去前头讨个喜?我刚过去,拿了不少的碎银子。”
“别说这个,一说我就一窝火,上次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郑管家,他给我安排了这个差事,让我看着这位,不让他出去,以免败坏主人家的好心情。”
“这位看着活不长,走路都费劲,还要派人看着吗?”
“不知道,反正是郑管家安排的活计。”
“哎,我跟你说,听上面的意思,这位,待不长了。”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这话怎么说?”声音虽低,但还是能令旬常之听见。也许他们根本不在意旬常之听不听得见。
有人走了过来,中气十足训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们在这非议少爷?”
“呸,不知道哪里来的贱奴生的,怎么敢在这称少爷。”
有人附声道:“就是,真正的少爷可在正厅站着,这位都不知道活几年的病秧子,又是哪来的?”
三人吵了起来。床上的旬常之听不下去,咳嗽了几声:“何伯,何伯。”
何伯重重瞪了两人一眼,担心少爷找他有事,急忙进屋。
后面的场景旬常之就不想看了。他也能猜到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生前确实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只不过是个假的。
真的来了,他就必须得腾位。
旬常之抬头,正巧这时半空中飞着的一只小麻雀躲进了院中屋檐歇着。
没歇多久,就被前院敲锣打鼓的声音吵走。
周围的环境按了两倍速播放。狭窄的屋子里挤满了一群人,他们颐指气使,给旬常之卷了一铺盖,把他赶了出去。
旬府给了他一大笔不菲的安抚费,只是没落入旬常之的手里。
当时的旬常之不知道。是死后才知道的。
于是,背着几件破旧衣服和一席铺盖,旬常之就这么一贫如洗来到了丰源村。
来到丰源村,也是一种巧合。
被赶走的那个晚上,天气刚入秋,他穿着单薄,吹了半晚的风,还没走出一公里就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就到了丰源村。
他的身份变了之后,只有何叔待他如旧,昏迷的时候,也是何叔把他背到了丰源村。
何叔有个相熟的兄弟住在丰源村。他给了些银钱,托人照顾旬常之。旬常之这一病就病了大半月。
等病好了,何叔找人办的户籍、房屋也都安排好了。
旬常之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他也没有回到亲生父母生活地方的想法。
丰源村是一个好地方。他的房屋在村里最后的平地上,与之相邻的,是一家猎户。
他无意间听何叔和人闲谈时说过,那家只有两个老人和一个年轻的孙女。老人的儿子儿媳很早之前就已病逝。
他搬进屋子的那天,两位老人还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帮衬了不少。孙女不在,据老人所说,是去镇上好姐妹家里做客,已经去了两天。
住进新屋子的第一天,旬常之还不是很适应。赶出来的半个月,他都在生病,那时也有人照顾着。衣食住行都被安排好。
现在一个人出来独活,他什么生活技巧都不擅长。烧饭,火不会点,差点把房子烧着。烧水,把盆摔了一个大窟窿。
什么都干不好,又是这副孱弱身子。旬常之躺在屋外门口前的土地上,就那样躺着,静静看着高空中悬挂的太阳。
秋日的暖阳并不热烈,照的他浑身冰冷,心中求生的念头也被一层又一层阴霾笼罩,找不到出路。
就这样吧,这样也好。他什么都做不成,活着也是拖累旁人。
头上笼罩了一个阴影,天上的暖阳被人遮了一半。站在旁边看着的旬常之突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他就猝不及防与来人对上了视线。
此刻,他已然从旁观者变成了局中人,再一次重临了与楼双的初遇相识相恋。
楼双头发编成了一股麻花辫,斜搭在左肩上。她的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声音清脆,像只黄鹂鸟:
“旬常之!”
“我听我阿奶阿爷说,隔壁新来了领居,叫旬常之,你就是旬常之吗?名字可真好听,长得也好看。”
“你怎么躺在地上,地上多脏啊,快起来。要是喜欢晒太阳,回头我把我家多余的躺椅拿给你。我阿爷亲手坐的,可结实了,躺上三个你都不成问题。”
少女朝他伸出了手,旬常之没有犹豫,把手搭了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站起身后,两人短暂相握的手又很快松开。
此刻,无论是只有生前记忆的旬常之,还是来找记忆的旬常之,都没想到,此后两人的命运会狠狠纠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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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孤寂山村(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