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旬常之已在丰源村待了三年。当时还未长成的小树苗,也变成了一棵树有着四五米高的大树。
在第一年的时候,桃树就已长成,却迟迟未开花。
不少人说这是棵哑树,是结不出果子来的。有人建议旬常之再换一棵。
旬常之充耳不闻,继续精心养着。
第三年的三月份,历经一个寒日,在初日的暖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一条枝上的褐色花芽撑破外壳,露出内里娇嫩的花瓣。
旬常之一推开门便眼尖的看到了,他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可桃花才开了一个,距离他想给楼双看的场景,还差得远,再等等。
可能是他祈求太过虔诚,老天终于大发慈悲,桃树才过一个晚上,枝上的桃花便全开了。
第二日,旬常之穿戴整齐,敲响楼双的院门。
楼双刚用完早膳,见来人是旬常之,顺手从厨房拿了两个饼:“给,刚摊的,还热乎着呢,你路上吃。”
旬常之接过:“你记错了,假还没放完,我今日不用去学堂。”他不会农活,但会识文断字,只能在丰源村找了个教书先生的职位。
旬常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拉起楼双的衣袖:“我今日来找你,是有要事,你跟我来。”
楼双不明所以乖乖跟着他,越走下去越眼熟,她纳闷道:“旬常之,这不是你家的方向吗?”
“好啊,总算能让我进了,”想起前两天被拦在院外,楼双冷呵,“之前都不让我进。”
“我错了。这都是事出有因。”旬常之松开手,“你看,我要给你看的,就是这个。”
未踏进院内,楼双抬头,一眼就看见了极晃眼的绯色,她面上一惊:“这是,那棵不会开花结果的桃树。”
“它竟然开花了。”
“是,前天我就看到了,不让你进来,是因为你要是提前知道了,就没有惊喜了。”
楼双双手叉腰:“这次就姑且谅解你了。”
她迫不及待推开门进院,满树桃花盛放,如云似霞,压弯条条细枝。
楼双嘴里啧啧称奇。
“铁树开花,真是一个奇景。”
风拂过来,满树繁花轻轻颤,无数粉瓣脱离花萼,洋洋洒洒,四下飘坠。
“旬常之,好好看,我觉得你种的桃树就是最好看的,不枉费你平日的悉心照料。”
旬常之被楼双的情绪所感染,眼眸含笑,此情此景,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那句名诗。
“桃之夭夭——”
楼双没听清,她也不在意旬常之说了什么。她站在树下,接飘落的桃花,一边接还一边指使着旬常之:“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快点给我找个筐,我要把这掉落的桃花接住,一部分做桃花糕,剩下的做桃花酥。”
“这桃花就这么掉地上多可惜。”
旬常之无奈进灶房拿了个筐。楼双让他在左边拿着筐接,自己在右边用手接。
“桃花糕软糯可口,桃花酥酥脆掉渣,这两种我刚好都会做,旬常之,你可很有口福了。”
“是,遇到楼双大人,我很有福气。”
“你记得一定要往桃花掉的多的地方去。”
“我知道了。”
捡的差不多,楼双拍拍手,站起身,她一转头,就看见旬常之的头上落了不少的桃花。
她指着满头桃花的旬常之,哈哈大笑:“旬常之,花落在你头上,衬得你比花娇。”
旬常之偏过头,肩头极轻地颤动两下,一声低笑自喉间漏出来。
他就当是楼双在称赞他的样貌。
“旬常之,你帮我看看,这点够不够?”
旬常之望了眼筐内,估摸着:“不够。”
“不够的话你就从树上摇下来点桃花,不过要控制着力度,别到时候弄光了,不然回头还怎么结桃。”
“好。”说着,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旬常之头偏向一侧,从袖口拿出一块帕子掩住嘴角,咳嗽完,又收了回去。
楼双背对着他,没看到他的动作。只是关切问他,“你怎么突然咳嗽这么厉害?上次的病好了吗?”
“好多了。”旬常之语气平常,手心里攥着的帕子却越握越紧,刚才,他咳出了血。可他不能告诉楼双。
这次冬日,他的病愈发严重,有时候只是躺在床上,都会感觉到呼吸苦难,四肢无力。
“那就好,你要是有什么事千万别憋着。”楼双撇嘴,“我最恨别人骗我了。”
“小心,你的头上也落了桃花。”
旬常之岔开话题。楼双没注意这个细节,她甩头,企图把头上的东西甩出去:“现在还有吗?”
“还有。”旬常之上前,抬起右手,指尖浅浅扫过头顶,将沾着的瓣子拂开。
“好了。”旬常之低头,黑色的瞳孔里满是她的倒影,楼双不自觉撇开视线,“礼尚往来,我等会再帮你弄掉你头上的。”
她才不想承认,旬常之这样很好看,她想多看一会。
“嗯。”他还是这样热切注视着她,楼双承受不住,跑开,又催促他:“快走快走,我们赶紧把这桃花处理了。”
旬常之眼神贪恋看着楼双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带她来这,其实是想告白的。
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被一阵咳嗽打断,帕子上的点点血迹时刻提醒他,他这样一个破败的身子,连明天都不一定有的人,实在不能拖累她。
最先走开的楼双以手作扇状,给自己尚有余热的脸颊扇风,想要降下些温度。
今天的气氛一直很暧昧,总觉得中间旬常之要说什么她想要听的话。
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想到这,楼双就忍不住跺脚,这个胆小鬼。
罢了,不过没关系,两人还有以后。
她就给他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过后,要是他还没告白,那就她来。
两人之间,总得有一个主动。
*
只是三个月期限还没过,旬常之先病倒了。
春日来临前,又降下了一场冬雨,冻得人骨头都僵了。曾经被药灌着的身躯,再也抵抗不住。
旬常之缠绵于床榻,烧起了又退,退了又起,他坠在冰火之间,有时意识都模糊不清。
楼双开始频繁奔波,家里镇上两头跑。
何叔听闻了此讯,从旬府里告了假,赶过来看他。
楼双在外煎药,何叔还未踏进屋内:“少爷这病如何?可有好转的迹象?”
“大夫今早刚看过,说他这病由来已久,只要渡过这次难关,以后就会平平安安,我看他早上的状态好了很多,烧退下去就没起过。”
“肯定是快好了。”
何叔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深呼吸,朝楼双鞠了一躬:“少爷一定是快好了,多谢姑娘的贴心照顾。”
楼双连忙扶起他:“您快起来,您是他的长辈,我担不起那么大的礼。”
“这都是应该的。”何叔犹豫再三,“我这次告假短,可否麻烦姑娘去镇上一趟,济医堂有我买给少爷的药,是少爷以前常用的,药效说不定会更好。我这回来得急,忘记拿了。”
楼双毫不犹豫答应。她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何叔,我这就去镇上,烦请您把这药端给他,看着他喝完,桌上有梅子,他喝完药再让他吃。”
何叔点头。
交代完,她喊了一声:“旬常之,何叔来了,你们说会话,我去镇上拿药,很快就回来了。”
屋内传出一道虚浮的声音:“好,我在家等你。”
确认楼双离开,何叔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进屋内。一进屋,苦药的气息先漫过来,混着炭炉微弱的烟火气,沉沉浮浮悬在屋内。
靠窗的矮花几上,青瓷小瓶搁置在上头,里面斜斜插数枝新开的花,有桃花,也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每三天的花便会换一次,每一次都不一样。
旬常之现在病着,看不到外面逐渐消融的春色,楼双便想出这个办法让他看见。
床榻上的人身着单薄中衣,面色苍白如雪,他靠着靠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什么书何叔不知道,他不识字。
他只觉得,按照少爷的聪慧,肯定是读旁人都觉得晦涩难懂的书籍。那个真少爷是怎么样都赶不上的。
何叔眼神黯淡,也许这就是他必须除掉少爷的原因。
“何叔,你来了?”旬常之放下书,抬头看他。
何叔把药放在床榻边的桌子上,心虚得不敢看他的眼睛:“是,少爷病得这么严重,我理应来看望。”
“我已经不是旬府的少爷了,现在只有你会这么叫我。”
何叔的声音十分坚定:“在老奴的心里,少爷始终是少爷。”
旬常之无奈摇头,这个称呼他纠正过何叔好几次,可再一次见,何叔还是会这么叫他。
他端起药,正欲一饮而下。
何叔‘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少爷,不可。”
旬常之拿药的手一顿。何叔头嗑在地上,老泪纵横说道:“老奴有罪啊。”
“这碗里已经被下了能让人顷刻暴毙的药。旬老夫人半年前回来后得知您不在,一气之下病重,一直念叨着想见您。旬少爷怕您回来后旬夫人见了念旧,把你留下,威胁他的地位。”旬老夫人是旬常之曾经的祖母,待他极好。他离府前,旬老夫人去外游历。
真假少爷这事,恐怕是旬府那边一直瞒着她老人家。
何叔继续说着:“旬少爷无意间知道老奴有您的近况,便拿老奴的儿子威胁,说不杀了您,便杀了老奴的儿子。老奴老年得子,视如珍宝,这下真的实在没法了。”骨肉至亲和看着长大的少爷,何叔在向碗里下药的那刻就已经做了决定。
“如今旬少爷的人就在外头看着,如果这次没得手……”何叔头嗑得‘砰砰’作响,“这一切都是老奴对不起您,您要杀要剐老奴,老奴都绝无二话。”
旬常之闭上了双眼,再一睁眼,眉眼疏淡,眼底那点微光微微敛去。
“何叔,起来吧。”他平静开口,“你也只是做了寻常人都会做的决定。”
他怨不了何叔,何叔是唯一在他身份败光后待他如初的人,又是他安置了他离府的日子。何叔空闲的时候,常买些东西送过来。甚至连陪了他半生的药,都是何叔买的。
心头涌上一股浓重的疲惫感,这病拖了他太久,他的身体早已亏空,没几个月可活。至于大夫说给楼双的好话,是他特意让大夫说的。
“这药我喝,我死了这件事,你不要让她知道。她要是问起,你就说是旬家派人接我走了,说京城有个起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要送我到那治病。”
何叔:“少爷,时间长了,楼姑娘肯定会有所察觉。”
“没事,你就这样说。”旬常之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太久,能瞒一时是一时。
说不定等楼双知道,她都已经成亲生子,不会再为他挂心。
“后山那处有块荒井,我死之后,你把我抛在那。”
何叔泣不成声:“少爷,老奴知道了。”
“定会按照你所说。”
说话的功夫,手里的药已经变得温热,旬常之喝完后把空碗递给何叔。
他自己伸手捏起桌上小碟子里盛的梅子,这些梅子,是楼双昨日才从镇上买来的,说是新口味,让他试试,好吃以后就再买。
旬少爷给的药见效快,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痛,他的眼皮重得掀不太起来,瞳仁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时而能辫清人影,很快又涣散下去。
中间几次三番想要抬一抬胳膊,却始终没有使上劲,只得反复捏蹭那颗梅子。真可惜啊,今日是尝不到了。
“……”
他嘴唇翕动,发出细碎声响。何叔上前,想仔细听着少爷还有什么嘱托:“少爷,您说什么?”
“我……”好想再见她一面。
何叔倾身侧耳听,什么声音都没有,连一个人的呼吸声都没了。他定睛一看,旬常之早已断气,他的眼鼻喉缓缓流出了一淌黑血。
旬常之死了,死于春日来临的季节,死时手中还紧紧握着那颗梅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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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孤寂山村(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