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整座两界桥剧烈颠簸,铁索撞出刺耳嗡鸣,狂风肆虐地拉拽着桥上身影,但他仍死死攥住一节铁索,半步也不肯往回撤。
桥身摆动的幅度越发骇人,花卿遥挨在铁索上,桥板几次掀翻,随时都有可能会被甩落妖河。
看得胆战心惊,长寂连忙上前劝阻,“妖君,这样太危险了,万一青木神君掉下去怎么办?”
掌中操控的术法未曾停下,若云舒盯着那道顶风前行的素衣身影,眉骨越蹙越深。
花卿遥,何其执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已然到了冰火两重天的位置,见他死活不肯后退,也没有施展灵力抵御,若云舒指尖萦绕的妖力每涨一分,目光就崩得越紧,仿佛在赌他们之间的这一场较量,究竟谁先败退。
僵持着,却不想两界桥已撑到了某个临界点,风力骤然席卷着桥身狠狠向一侧垂直甩荡,赤瞳里映着他身下的桥板悬空坠落,整个人重心失衡,在桥身晃下时,直直砸在冰冻的桥面上!
手上流转的妖力顿时消散,若云舒眼中一瞬震痛,望着摇摇欲坠的身影晃到赤焰一端,烙过灼烧千年的铁索,像一截残布飘落。
若云舒脑中一片空白,在花卿遥彻底脱离两界桥刹那,强劲的妖力已从孤溯舟中飞窜半空,朝那抹下坠的身影扑去,在即将触及瘴气之际,迅速将人从河面捞过,掠开一连串的水纹。
“妖君,小心身后!”
不等喘口气的间隙,听到长寂大声惊呼,若云舒余光一瞥身后翻起的水浪,知晓已被河中一群恶灵察觉,立即护紧花卿遥,脚踏河面往临近的妖岸疾行。
翻涌的瘴气里尖啸不断,若云舒单手飞快结出道道电光扫荡沿途阴邪,身后的黑浪紧追不舍,直到妖岸近在眼前,骤然回身吐纳三昧真火,望着一群扭曲的鬼魅在烈火中焚尽,顷刻间泄了浑身气力,抱着怀里的人回落岸边石面上。
稍稍定了神,若云舒看向花卿遥,几缕被烧得微卷的碎发黏在面颊上,已失了血色,浑身湿冷发凉,扯着自己的外袍不住打颤,气息已明显微弱,却仍艰难地撑起目光盯着自己,半张着口,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想被他这个样子裹挟了情绪,若云舒刻意偏开视线,握上他的手腕欲要探明伤势,可刚摸到脉搏处,指尖便猛地顿住。
思绪微微涣散,若云舒不可置信地再次用力摸寻脉象,根本藏不住满目惊慌。
怎么可能……
他的灵力怎么会衰弱到这个地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低喃的声音克制不住地发紧,若云舒重新探向他的脸,花卿遥已是半昏半沉的状态,随即封起体内的妖力,待灵力汇集掌心,便覆上那冰凉的手渡进去。
可他的意识似已撑到极限,沉沉地垂下眼,在彻底昏过去前,被包覆的手已反握了过来。
*
若云舒抱着花卿遥一路输送着灵力回到府邸,待花神枕月眠终于在结影阵中露面,才得以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日天罚,我与青鸾、神观内部之人、以及青木地界的山神土地,全都被押进神界天牢,我们按他的意思,任何事都咬死不知情。一连审问七日都未改口,待面见天君时才知,他已认下了所有罪责,增罚幽禁锁仙台两千年,革去管辖青木地界的职权。”
话未尽,枕月眠透过结影阵看到昏躺在若云舒身上的人,忍不住摇头,“事已至此,他领罚也罢,可偏偏不该说的他也说。”
看花卿遥如今的状况,就料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若云舒眉心一压,“他说什么了?”
“天君逼问他为何要做这些事,仍然怀疑有同谋,不愿轻易放过我们,他竟什么都不顾,当众斥责天规不公,揭露天君曾与心欲神君使计让他迫害白虎妖族,致使孟极神君心灰意冷而死,责骂天君不配主宰三界。”
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枕月眠的表情就变得一言难尽,像是随时都要骂出来,可看到他这副模样,又只能强压下语气责备。
“他也真是豁得出去,为了保我们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想想这些话是能在神殿上说的吗?我和山神拼命使眼色,也拦不住他。这番话触怒了天君,于是当即剔除他的神骨,废去修为堕下凡界。”
刑罚太过刺耳,连带着胸口都被勾得发痛,若云舒原本探究的视线彻底凝滞,直直地望着结影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试探着向人确认,“花卿遥他是不是、以后都和凡人一样了?”
想过他被押回神界后,可能被人构陷,或是有人煽风点火,栽赃陷害,才被追加这样的重罚。
可是,花卿遥怎会不知说这些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月琴妖说,花卿遥最大的心结是对他父亲孟极神君的愧疚,对误杀白虎族的自责,难道他是想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来赎罪吗?
低下眼去看着昏睡未醒的人,回想起初见他时的模样,不自觉抿紧了唇角,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受刑后昏睡了整整一个月,几次险些魂散,我和山神只能将他安置在圣灵湖的寒冰上,以灵气护住心脉。他醒了后还是很虚弱,调养三个多月,才靠湖中灵气勉强维持住半仙之身。”
叙完花卿遥被处置的经过,枕月眠一声叹息里含满了惆怅,“我和山神打算用圣灵湖中滋养的万寿芝炼出丹药给他服下,让他得以在圣灵湖重新修炼仙身,可他还是趁我们在炼丹时,留信去了妖界寻你。”
若云舒听罢,先前的谜团终于在这一刻恍然解开。
怪不得,自己在迷林里制出的假象会被花卿遥识破,枕月眠压根就不是去寻小书虫,而是在炼丹。
可明明身体都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还敢闯入魔障迷林,妄图走过两界桥?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想到方才是如何阻止他过桥的,若云舒忍不住后怕地闭上眼,一股恼意堵在胸口,不知是在气他,还是在气自己。
抚着额深深吐了气,压下眼底浮起的湿热,才迟缓地道:“既然还有法子重修仙身,我这就送他出去,你们在魔障迷林外等着。”
“且慢!”
话音刚落便被阻止,若云舒抬起目光略显茫然,紧接听枕月眠解释,“倘若他不愿意放弃去寻你,就算送出来他也还会再去妖界,还是先陪着他等身子好些再说吧,左右万寿丹也还未炼成。”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寻我做什么?
妖界对现在的花卿遥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灵气滋养,修仙只会难上加难。
要是真耽误了花卿遥,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何况,自己也真的不想再和他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了。
暖着他的身子,若云舒抱着他的双手微微僵起,生生掐皱了披在他身上的薄毯。
“小白虎,一定要在住处多种些驱邪草,不能让妖气和瘴气侵害到我主人,要是保不住以后就得去冥府抢魂了!”
青鸾侍者像是终于憋不住话,火急火燎地冒出来交待若云舒,不知哭了多久眼睛都肿了,难得摆出求人的姿态,“虽然红线没了,但看在我主人一直护着你的份上,千万别把他丢出去啊,他已经很可怜了!”
说得凄惨,整得自己才是负心汉一样。
听他絮叨完诸多起居琐事,若云舒只觉自己头更疼了。
“妖君,方才魔君差人送来一颗万寿芝,说是身边堕仙赠的,让属下用它熬成汤给青木神君喝下,能滋补养身。”
长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若云舒瞥了眼那捧在手里的一碗热汤,沉默片刻,便将花卿遥托在身前靠稳肩膀,才将汤碗接到手里,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方才渡了那么多灵力给他,这会儿再摸脉搏,好在已渐地平稳下来,他睡得也不再那么沉,虽气色还是很差,但至少能把药汤咽下去。
等汤碗见了底,若云舒正要放他躺到榻上休息,可刚托起身子就被揪住了手。
花卿遥挨在身上蹭着,他的眼皮倏忽挣动,似睡不安稳,想从困梦中醒来,手中紧扣的力道也一点点加重,愈加不愿松开。
这般无意识的依赖举动让若云舒并不自在,别开脸时神色渐地黯下,眼看长寂还在侧,便作势咳了声,吩咐道:“你带人去备驱邪草,越多越好,尽快移植到府中各处院落。”
“妖君的意思是,要留青木神君在府中长住?”
长寂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试探着若云舒的心思,可下一瞬,就被自家主子冷眼瞪回来,“谁说要留他长住?”
晓得他恼了,连忙低下头去捧起空碗往后退开两步,“属下只是想问,青木神君身体虚弱,是否要另备一间寝室,安顿他好好休养。”
“不然呢?他睡本君的屋,把本君赶出去?”若云舒探着目光反问道,长寂听懂话里的嘲讽,立马噤声退了出去。
待寝屋的门被轻轻关上,颈侧的呼吸贴得愈紧,“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愿我留下来?”
一声轻喃脱口,直直传入耳中,若云舒猛地一惊,不知他是何时醒的,欲要把人推开,却不料早已被环到了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