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障迷林里的阴寒甚重，花卿遥单手紧紧捂住心口，诛心劫已破，但残留的钝痛尚未平复，只能倚向旁侧的老树稍作休息。
半挽的木簪下长发垂散一侧，一缕湿发贴在满是冷汗的脸上。他直直盯着前方的分叉路口，一双眸子愈显灰暗。
月琴妖心思难辨，明知他的来意，可从陷入她布下的幻境开始，便执意要玩一个赌约。诛心劫不破，湮灭幻境之中，若破了此关，可保魔障迷林无人敢动他。
但能否寻到妖界，全凭运气。
如今她已信守约定，驱走了所经之路的各路妖邪，但两条岔路都看不清前路通往何方，当真只能盲目一试了。
“神君。”
后方的呼唤有些飘渺，打断了他的思绪，待脚步声追近，回头望见奔来的是花神枕月眠，脱口便催促，“迷林太危险，赶紧和我离开这里吧。”
花卿遥神情倏忽闪过一抹疑色，紧接不落痕迹地掩下，不动声色地思索着来人说的话。
“愣着做什么？”
见他不动，枕月眠语气里的急切更甚，花卿遥蓦地开口试探，“你不是去救小书虫了吗？”
眼前的枕月眠似没反应过来，略显错愕地怔了下，面色里掺杂着些许担忧，但很快又扯了笑掩去，“已经找到了，虫子她很好。”
匆匆敷衍了此事，对方上前就要勾过他的胳膊往回走，“先出迷林再说。”
“我要去妖界找云舒。”被拉紧胳膊时，花卿遥深凝着面前的人，已然发现了破绽，恍惚间目光已渐渐放得轻柔，含了隐隐期待，“帮我辨一下，该走哪条路？”
听到他的来意，枕月眠的动作一滞，眉尾不受控制地挑动，而后缓缓压下，直至敛尽眼中困顿的思绪，黯下的音色微冷，“他在妖界不会有危险了，你不必找他。”
听懂了这句回应里的意思，花卿遥明显一怔，视线游移在对方脸上，却探不出更多，沉下的嗓音无奈而笃定，“没关系，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找路。”
话音落去，他默默抽回了胳膊转过身，步履虚浮也仍继续往前寻，身后的人终于按耐不住，被迫提醒道：“神君，走左边。”
闻声，花卿遥抬眼扫过两条岔路，伫立在原地缄默片刻，微红的眼底已泛起苦涩，“知道了。”
他并未回头，只是径直朝着右边的岔路方向走，身后的人顿时乱了阵脚，着急跟上前去，“怎么走这儿？”
花卿遥脚步缓缓停下，轻易拆穿了道：“云舒，你从不对我说真话，到了现在也是。”
身旁的人步子陡然一退，终于慌了面色，不过瞬息便消去，最终化作白雾与周围融成茫茫一片，再无半分踪迹。
密林高处的山岩上，若云舒结印的手松开一瞬，猛地睁开双眼，匆忙俯身探向山路里的模糊身影，心底已是挫败无比。
自己苦修的实体幻术并无破绽，他是怎么看穿这是假象的？
“没想到你真是孟极的儿子，上回你以幻制幻破了我的诛心劫去救他，我还纳闷呢，谁家的崽子这么出息。”
月琴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妖娆的身影斜倚在树干上，她闲适地用手指搅弄着一缕青丝，“要不是妖界的那位魔君带人赶去青木地界救你的动静闹得那么大，我还以为是讹传。”
若云舒往树上瞥了眼，想到翻阅的记事册里提到过月琴妖五百年前被贬青木地界，后来才逃进魔障迷林成了堕神，方才自己闯进她的地盘也不设防，不由生出一丝猜测，“前辈，难道你和我父亲很熟？”
“我不仅和你父亲熟。”月琴妖刻意趴在树干上，枕着手臂往下眺，“还和你那位相好也很熟。”
听出了她话里的逗弄，若云舒自然知晓她所说的“那位相好”指的是谁，既红线已断，也不想再刻意解释，随即收回了视线，转而又想到了什么，“既是旧相识，那上回为什么要设诛心劫困住他？”
“谁知道呢？或许那时候，是真的想要他死吧！”月琴妖勾着唇角发出冷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发尾，嗤笑中带着一丝戏谑，“明明师承孟极，却亲手执行天罚灭了白虎一族，想到就替孟极感到不值。”
听她说着，若云舒不禁有疑，“那为什么这次要帮他？”
“谁知他这次居然能破诛心劫呢？愿赌服输咯！”月琴妖单手轻轻托起下巴，眼波流转间，浮出浓厚的探究之色，“既然他敢违抗天规给白虎族转生，又有胆子踏足妖界，我倒想试试他能在迷林里坚持多久。”
回想上一次入迷林时他被重伤了心脉，靠着结缘红线才硬撑过去，这回看起来虽也负了伤，但还能走这么远，属实怪得很。
思及此，若云舒忍不住问道：“他的诛心劫是什么？”
“是你父母惨死的情景。”
听到月琴妖的回应，若云舒身形一震，抬眼看去时，她方才玩味的神色已一扫而空，语调极为阴柔，“上一次他面对孟极时已经撑不住了，要不是你突然杀出来，我早就把他连人带内丹全吞了。”
说话间月琴妖摇了摇头，眉梢微垂，流露出计谋落空的哀怨，“还以为这次能成功呢！他能侥幸过关，八成也是因为转生了白虎族亡魂，又在天罚下保了你的缘故，弥补后心结解开了些罢。”
心结么？
若云舒回想着曾无数次通过红线共感到他低沉哀伤的情绪，他对自己，终究是愧疚居多。
“他再往前走就是两界河了。”月琴妖出言提醒，看到若云舒目光一晃，话里夹杂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一旦入了妖界，我可不会管他的死活。”
两界河是魔障迷林通往妖界的必经之路，河里封印诸多恶灵，若是掉入其中被发觉，随时都会被吞噬，唯有魔族法器孤溯舟可来往两岸。但要用到此物，必先上报守船的鲛人族，定下时辰再离岸，否则就只能走两界桥过去。
只是桥身处在高空的冰火两重天的交界处，一旦撑不住就会坠入河中，道行低的妖魔压根就不敢靠近，千年来也没几个敢从桥上过的。
以花卿遥的阅历，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有多凶险，他眼下刚经历了诛心劫，应该也不敢轻易踏足两界桥。
原以为若云舒听完定是要飞奔去追他了，可见他杵在山岩上一动不动，月琴妖微微挑眉，“不想见他？”
心中反复思量着，骤然被她一语挑破，若云舒下意识缩回追逐而去的视线，掩去面上残留的波澜，刻意疏离了道：“他要去哪儿，和我没关系。”
“哦？”月琴妖嗅到不同寻常的情绪，慢悠悠翻了个身，笑意狡黠，“敢和我打个赌吗？无论如何，绝不出手。”
察觉到她窥视自己的**，若云舒一刻生出戒备，朝她扯出了抹冷峭的笑，“我不嗜赌。”
*
妖河里的瘴气随着水浪不断上涌着，孤溯舟漂浮其中，舟里的若云舒安坐木窗前，远远眺着即将靠近两界桥的素衣身影，隐约觉着不大对劲。
不知他是不是为了避免引起妖族注意，而刻意隐去了周身灵气，从方才起就一点没察觉，但要历经冰火两重天，不耗用灵气是扛不住侵害的，为何到了现在他还不施展灵力护体？
“妖君，属下在您去找月琴妖的时候，已经带人把岸边的妖邪驱走了，想必不会有人对青木神君下手。”
跟随身旁的长寂突然上禀，闻言，若云舒顿时用力扫了一眼去，眉心拧作一团，“谁给你的胆子，敢擅自替本君做主？”
“这、是出门前魔君交代的。”见若云舒动怒，长寂立即俯身低下头去，老实解释了缘由，“魔君说他到底护妖君躲过了天罚，保着他，也省得您担心。”
听到是魔君小叔的意思，若云舒神色微讶，生生压了火气，“青木神君灵力浑厚，哪轮得上本君来担心？”
“可是，主人你当真不想他来妖界吗？”悬在一旁的灯妖亮起忽闪的暖光，不知忌讳地揭起伤疤，“当初他不肯和你走，你还……”
若云舒一掌重重拍在木窗上，震晃了整条小舟，一双赤瞳睨着它，发出幽幽警告，“想被我丢进妖河里喂恶灵么？”
生怕若云舒真敢这么做，灯妖吓得直晃荡，立马缩在一旁噤声摇头。
舟里总算是安静了，若云舒才缓缓泄了气般往后靠去，目光直直盯着伫立桥下的身影，搭在膝上的手已悄然铺开。
既然当初选择担负他的责任不肯一起逃，如今红线羁绊已断，无论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冒险探望，还是打算继续他所谓的弥补亏欠，又有什么意义？
自己早就受够了。
在看到花卿遥踏上石阶一刻，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却又渐渐转冷，随即掌心里运起的妖力渐渐形成漩涡，顺着指尖的结印刮出木窗，很快就在河面上形成一条阴寒的水柱，迅速朝两界桥卷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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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寻来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