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伸手搭来,也没有上前的身影,若云舒的手僵在半空,眼眸里含着疑惑与茫然,牢牢凝着花卿遥伫立未动的身影。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伸出的手上,晃过最初的动容与贪恋,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可下一瞬,浓重的惶然与愧疚便猛地覆上来,生生压退了所有私欲,僵硬地顿在仙云之中,不敢再进前一步。
星点水光悬在眸中,通过红线共感到他的挣扎,最终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自己生生隔在另一端。
若云舒心底隐隐慌起,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怕再被割舍般,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和我一起走!”
花卿遥沉缓地摇了头,“我现在如果走了,神观里的人,包括青木地界的山神土地,全都会受牵连,不该让他们来承担这一切,我不能跟你去妖界。”
解释的声音放得很轻,被割舍的痛楚再一次袭来,仿佛隔绝了所有,压得人透不过气。
好不容易才决定想重新接纳的一份羁绊,被这么突然地撂到一边,若云舒根本没办法让自己接受。
伸在半空的手未曾收回,若云舒泛红的眼底充斥着委屈与不甘的执拗,死死盯着花卿遥的眼睛,噙着最后一丝期许,“你在地宫里才向我母亲承诺过的,往后会拼尽全力保护我。”
委屈的话音飘入花卿遥耳中,他终于抬眼,抿白的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悲凉笑意,浅得转瞬即逝,只剩满腔的苦涩。
开口时语气极度温柔,“我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吗?一直护到妖界的人赶来接你。”
狂风吹乱了两人鬓发,几步之距,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再也跨不过去。
若云舒放任自己杵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睨着花卿遥不放,似乎只要他肯松口,就立马把他带走,又或是开口一句不舍,哪怕是刀山火海,自己也认命陪他闯了。
可直至花卿遥决然背过身去直面蜂拥下界的敌手,身姿挺立出尘,一如初见时那般萦绕着光芒,至始至终都未有一丝妥协。
明知面对的是囚笼,却仍然作出了那样的选择,若云舒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再无力僵持,任赶来的魔君把自己拖拽进黑云之中。
塌垮的目光望着他迎敌的背影,直至瞳仁里那抹青光彻底被翻卷的云层吞没,一股浓烈的哀怨裹挟着隐隐憎恨彻底覆去了所有的光亮。
*
“花卿遥是神族,罪不至死,至多关个一两千年就放出来了。”魔君的语气从身旁传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恻隐,像是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慰,一掌重重按在若云舒肩上,“到时候你要真想他,再想办法见面就是。”
此刻的若云舒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眼眸冷得浸出一层暗红,不知赶了过了多久的路,魔障迷林已近在眼前,幽暗如渊,几乎隔绝了所有的天光。
身处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点,腕上的红线突然爆起灼人的强光,绷裂刹那,若云舒瞳孔骤缩。
“除非有一日你们两心皆弃,再不想有任何牵念,红线才会消失。”
小月老昔日所言回荡耳际,豆大的热渍砸在松解的断线上,眼睁睁看着它在腕间一点点消融。
“天生赤瞳,可是若云舒?”
“你紧张什么?你拉着我执意完成结缘仪式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这会儿倒不敢看我了?”
“你现在有伤,再打下去也赢不了,还是先恢复妖力要紧。不急在一时,等伤好了再打我。”
“对不起,不该欺负你。”
……
过往的记忆走马灯般晃过脑海,若云舒下意识捂了上去,仿佛察觉不到掐进皮肉的痛楚,只是不想亲眼看到它消失的最后一刻。
到最后,连掌心都感受不到方才的灼烫,唯有迷林里渗进的幽寒。
“不用了,不需要再见他了。”
若云舒喃喃着,望着前方的虚空,眼中所有的情绪都隐入了昏暗里,随着黑云穿过莽莽密林,待上方幽暗的流光再次映来时,眼底已然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灰暗。
递忘情水也好,不肯来妖界也罢,到现在他终于和自己一样舍弃了所有,足以让人明白,自己从来都是会被花卿遥舍弃的选择。
*
妖界一座偌大的府邸内,各处皆雕有玉石制的白虎族图腾,屋内诸多物件都是由珍稀邪兽的头骨制成,宣示着屋主从前猎杀的战绩。
身着玄色镶边白袍的少年静倚屋门前,一把后垂的长发散在肩角,箍住发丝的银铸虎头冠刻得精致,虎目处嵌着红宝石,在流光中冷冽生辉,偶然散落的一缕发丝蜷在额角,衬得赤色的眸子更显几分妖异。
若云舒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映着上空昏暗的流光,从前在这儿修炼了几百年,只觉清静自在,早就习以为常,可自归来后再看,却觉着哪哪都透着沉沉死寂。
手中酒壶已晃了许久,一刻烈酒入喉,却觉寡淡无味,眼前不由浮现出在神观院落里,和花卿遥饮神酒,与小书虫他们守岁的场景,一幕幕反复交织着,挥之不去。
明明自己不属于神观,心心念念着要回来,为什么到现在还在留恋那个地方,回忆那里的人?
一股愤懑堵在心口上,皱眉间,已将它砸向院中的石面上,刺耳的碎裂的声响划破了院中的沉寂。
注意到迈下院门的步子猛然停住,若云舒稍稍抬眼,正巧对上来人视线。
魔君一身紫金宽袍,姿态威严地站在那儿,双手负到背后去,投来的目光略带嫌弃,“都几个月了还闷屋里,甚至把手下都遣到外院去?”
说罢,也懒得等人回话,魔君视线转向供奉牌位的位置,默默走进屋去,随手抹了把木架上的落灰,低低嗤叹一声,语调带着几分忧心的苛责,“在祖宗牌位前喝成这样,也不差人打扫,成什么样子?”
若云舒循声瞥见木架表层的灰烟,随即起身过去拿起抹布清理,顺带细细擦拭起上头供着的十几块白虎族人的牌位。
仿佛只有做这些,才能搞清楚自己是谁。
仔细瞧着这麻利的动作,魔君倒在一旁调侃,“呦呵!去神观给人差遣了些年,这样的琐事幻月妖君做得还挺顺手的。”
若云舒仿佛没听到,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力道重了些,继续擦拭下一块牌位,想用擦拭麻痹自己的思绪,待擦过母亲的名字“白絮”时,脑中闪过地宫里的场景,那些重逢相认到匆忙告别的话语倏然清晰,手上的动作才渐渐缓了下来。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若云舒低下头将边角擦干净,缄默片刻,开口时的声音有些闷,“母亲在转生前,让我转告小叔,她很抱歉,当时没听你的劝告。”
听到这话,魔君落在牌位上的眼神微凝,喉结明显哽了下,刻意背过身去,轻缓地往外走上几步,神情飘远,似在回忆着遥远的过去,许久才对着虚空喃了句,“早不听我的,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留了个臭小子丢给我养!”
而后慢慢垂眼回了神,长长吐了口郁气,方才戏谑散漫的语调压得隐隐发沉,“回来都几个月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告诉本君,她还交代什么了?”
“让我往后好好孝顺你。”
若云舒按母亲的话应道,魔君听得微微怔了下,一脚踢过地上砸碎的酒壶残片,冷声道:“你就打算这样孝顺?”
缓缓放下擦净的牌位放回原处,若云舒搭在架上的手揪着抹布,依旧垂着头,无言以对。
“妖君,有急报!”守在院外的下属突然奔进,见着院里的魔君又匆忙停下脚步行礼。
若云舒浅皱着眉宇往外看去,早就交代过这段时日不想被其他事打搅,也知晓打小跟在身边的狗妖不会随意坏了自己的规矩,最终还是耐着性子问起,“长寂,什么要紧事这么冒失?”
“有消息传来,那位青木神君只身闯入魔障迷林,像是要来妖界的样子,此刻还在月琴妖的地盘上打转,几路妖族不敢轻易下手,但一直在附近盯着,恨不得分食了他。”
下属禀告得详细,若云舒杵在那儿,原本沉郁的眼神渐地收紧,惊愕的神情一点点转向迟疑,根本不相信这种消息,拧着眉便要摇头否认,“不可能,他不……”
话音未落,魔君已反应过来,随手使出圆光术,半空中的光影流转间,画面赫然显出了魔障迷林中月琴妖的地盘。
果然,密林深处,一道单薄的身影正独行于蜿蜒小路里,只是迷雾重重,看不太真切。
数月未见,却仿佛隔了半辈子,若云舒盯着画面里的模糊人影,想要确认到底是不是他,一双赤瞳不住缩起,全然无法理解花卿遥此刻为何会孤身进入魔障迷林。
那日天罚降下,神谕明明宣告得很清楚,要将花卿遥囚禁锁仙台一千年。
“不像是神族的障眼法,他浑身上下不曾有使过术法的痕迹。”魔君笃定道,毕竟在魔障迷林这种地方,任何一点灵气的波动都会显露无疑。
僵着了许久,饶是连魔君也耐不住性子了,回头望来,“臭小子,你要不要去探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