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延百里的云层压覆天地,巨大轰鸣声中,数道紫电从云中劈落,花卿遥及时挥开长袖凌空一展,淡青色的弧形结界瞬息铺开,笼罩在神观之上,与紫电相撞激出四溅的雷火,震得整座神观都在剧烈晃动,不断裂开细密的地缝。
凝紧掌中的力量牢牢撑住结界,花卿遥不敢有半分松懈,神观里的人已经乱了,见青鸾匆匆已赶至身旁,知晓情况已糟到了什么地步,立马沉声下令,“衍之,马上带大家撤离神观。”
“是……”望到头顶这欲要毁天灭地似的场景,青鸾也被吓得不轻,不自觉退开的脚步一顿,“可神君,你们怎么办?”
“别管了。”花卿遥目光未移,始终盯着冲撞下来的雷光,语气里藏着一丝凝重,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被擒,记得咬死什么都不知情。”
话音落罢,花卿遥掌中灵力陡然加重,尽力抵住又一道撞来的紫电,随即回头看向另一侧的若云舒,主动握住少年发了冷汗的手,“我要带云舒先避开天罚。”
事已至此,青鸾看着二人背影,终是重重颔首,落下一声“神君保重”,便迅速赶往神观后院。
“花卿遥,天罚要处死的只有我。”
四周只剩下天罚雷鸣,漫天狂风,到了这样的时刻,若云舒站在他身旁低诉,眼中压下一层犹豫的晦暗,欲要抽回手,却感受到手上传递来安抚的力道,不肯松开半分。
变幻的累光映在他清雅的面容上,增加了几分坚定与决绝,清冽的声音穿透雷鸣,落尽耳中,“我承诺过的,不会让五百年前的惨剧再次发生。”
话刚脱口,头顶的轰响短暂沉寂,花卿遥眸光一凝,趁着间隙,当即拉上自己跃上仙云,堪堪避开紧随而来的下一轮雷电。
顾不及光芒在身后神观处炸开,宛如挣脱桎梏的凶兽疯狂嘶吼,周围气流涌动得厉害,很快看到了四面八方围攻而来的排排云浪,彻底遮蔽了天光,将周围压得一片昏暗。
四面皆敌,无路可退,迎上这等围攻场面,花卿遥指上灵光乍泄,立即召出天书画笔,化成流光凛冽的长剑,语气里满是决绝与笃定,“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不要留情,我陪你一起突围出去。”
若云舒满目迟疑,可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场生死厮杀,心绪也在他掌中传来的温度里慢慢沉淀为孤注一掷的坚定,彻底碾碎了最后一丝犹豫。
刺目雷光打得云层骤亮,数道天雷接踵轰下,无匹的冲击推过,蛮横地将二人强行拆向两侧。
震荡的一瞬间,妖力在卷卷烟尘中解封,空中气流倒卷旋成飙风,迅速将周遭靠近的一众神将绞杀其中,化作污血肉块纷纷坠下。
血雾纷飞,山中浓重的腥咸煞气令人呼吸滞涩,尚未遭殃的神将皆被若云舒身上的狂暴妖力所震慑,骇然僵在云空里。
未等他们回神,赤瞳光芒如潮水荡开,席卷四方,将来不及逃开的神将尽数吸入幻境虚空之中,很快乱了神智,疯魔般调转冰刃,反向杀回云层之中!
若云舒立在漫天煞气之中,看他们阵势已乱,视线迅速调转去寻花卿遥的身影,硝烟四起,一道道剑光破开围攻,穿梭其中的身影敏捷反制,利落肃清了另一侧的敌手疾行赶回。
剑气未消,花卿遥目光掠过积云上自相残杀的乱象,没有任何迟疑,了然地拉上若云舒的胳膊,“走。”
一字落定,便带着少年穿进翻涌的云海遁离此处。
凛风掠尽,待两人冲出积云围困之地,舒朗天光铺洒眼前,若云舒紧绷的状态刚刚松懈稍许,感应到他体内灵力逐渐发弱,显然是为地宫白虎亡魂转生时消耗过多,如今又仓促应战所致。
若云舒刚要开口问询情况,可下一瞬,天幕之上骤然风云巨变,层层咒纹禁制纵横铺展落下,泛着森冷银光。
这是……
天罗地网!
花卿遥急速张开灵力的瞬间,磅礴巨力从天而降,两人已被迫压至地面,深陷于神族法阵正中,渗进的强光几乎击溃了若云舒周身散出的妖气,钝痛不断钻入脑中,若云舒挣扎着想冲破压制,可越是催动妖力抗衡,抽痛反噬却不断加剧,几乎要将一身妖力碾碎。
最终再撑不住,十指死死捂住剧痛无比的脑袋,滚倒地上不住抽动,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会昏死过去。
“云舒,撑着点。”
见若云舒受这般折磨,花卿遥立马将人揽进怀里,用灵力尽量隔绝法阵的侵蚀,意识到这两股力量相克得厉害,妖力愈重只会愈痛苦,心绪在焦灼与风险中几番拉扯,而怀中的人已开始浑身发冷,虚汗不断,咬着牙强撑难忍,看得他心口发沉。
最终花卿遥微微低头,贴近耳畔,唇齿轻动,一字一句,将一则隐秘心诀缓缓渡入若云舒耳中。
前几日在帮若云舒化开内丹时,就共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在体内经脉阻塞严重,命悬一线的时候,它便立刻冲出来护住了若云舒的身体,而这种体质,是妖族不可能孕育出的。
从前只以为若云舒同时拥有神妖两族的血脉,所以不排斥吸收和使用灵力,可又该如何解释这股隐藏已久的神族力量?
若云舒居然复刻了某种先天神力,溯及源头,就像是,第二个横空出世的孟极神君。
熬到了这一会儿,怀中的人已封上了妖力,花卿遥随即收紧了双臂,安抚道:“别怕,我陪你。”
厚重的法阵中心骤然破开一道细纹,悄然外溢的神力逐渐撑开一道狭长裂缝。
天地间万籁俱寂,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
最初的裂缝迅速向周围扩散出无数缝隙,遍布整个天罗地网的法阵,终于觉醒的力量猛然挥开,爆发刹那,轰然瓦解了层层禁制,炸开漫天碎光。一尊威猛凛然的神兽巨影自灵光之中浮现,鳞爪张扬,威势滔天,正是孟极神君的原身!
虚影仰天长啸,声声震彻山海云天,磅礴起浪席卷整片地界,狠狠撞开四周围剿的神将,将他们尽数击溃,纷纷裂甲弃刃,碎石般摔落山中,甚至神魂湮灭。
身处光影之中,若云舒眸光明亮,携着花卿遥一同踏碎法阵残光,纵身飞上云端。
放眼望去,漫山皆是残兵损将,往各处仓皇奔逃,再无半分围剿时的威势。
待神兽虚影散去,周身盈满的力量依旧萦绕周身,源源不绝地汇于体内。若云舒被这等力量所震撼,凝着自己的手心,只觉难以置信。
“云舒,这是孟极神君能给你最大的庇护了。”花卿遥也感应到了这股力量有多纯厚,更是为若云舒脱险而松了口气。
从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若云舒自知目前难以长久维持这股力量,于是抬手一聚神光,打算趁这股神力褪去前将山中残余的讨伐神将一举歼灭。
可当扫过这片乱象中惊慌逃窜的精怪弱如蝼蚁,全是打过交道的熟悉面孔,若云舒眼底凛冽的杀伐锋芒蓦地一颤,想到只要覆下掌中的力量,山中的一切都会荡然无存,凝聚而来的神力便在掌中凝滞,不敢轻易翻覆。
花卿遥和自己护佑了这片土地一次又一次,如今为了自己的冤仇,竟也要拉着这帮生灵陪葬吗?
与老树妖闲聊,树洞里的松鼠赠松果,上门哭诉被偷奶的牛精,还有上次天罚中冒险救走的一只只妖族幼崽……无数过往经历的画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杀心慢慢冷下,连带着手中的戾气也层层褪去。
花卿遥神情里亦是藏着难以抉择的犹豫,深谙若云舒心底的挣扎,即使面临天罚,也难以为一己之私屠戮山中所有。
风起云涌,两人的衣袂在空中翻飞,缄默着,若云舒终是一点点缩回了指尖,直至最后消去周身躁动的力量,被人握进了掌中。
若云舒偏头花卿遥对视一眼,无需一言一语,彼此心中默契达成,终究压下了弑杀的念头。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苍穹之上很快再次聚拢层层积云,从神界派来的神将齐齐摆开阵势冲杀而下。
此番大有车轮战之势,留意到若云舒气力渐弱,方才强行催动神力消耗过甚,花卿遥袖底剑光流转,先一步上前应战,从容接住先锋攻势,剑光飒然,利刃起落间斩杀了第一道防线。
若云舒随后从头顶翻过,双腿锁住齐齐刺来的长枪凌空下压,锋芒在气流中激荡,接连掀起震耳云爆,逼得大多神将连连后撤。
若云舒身形已微微发颤,察觉自己难以驾驭才觉醒的力量,即使有之前吸收的内丹支撑,也无法完全掌控。
而周旋的这一会儿,远方已刮来滔天妖气,若云舒与花卿遥回头,眺见一团黑云巨兽般在空中翻滚,中心旋成幽深气洞,显露出里头威严的身影。
“魔君小叔!”
若云舒望着伫立其中的魔君,没想到他会赶来,脸上满是诧异。
魔君轻轻一抬手,号令妖兵上阵,涌上去就是一通混战厮杀,视线寻来便立即喊话,“臭小子,还不快和我躲回妖界去?”
听到声音,若云舒扫过周围尽数击退的兵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神族不会善罢甘休,此地终究不能久留。
这样想着,随即朝后方的花卿遥伸出手去,只要带上他一起回到妖界,便从此脱险了。
可等待片刻,身后之人却迟迟未动。